七月十四號,入伏的第二天。
傅長寧在辦公室吹電風扇。空調上個星期就壞了,報修單填了三回,物業老李每回都說「明天來」,明天到了又推明天。
老周說老李這人就是個騙子,小馬說要不咱們自己修,老周說你修過空調嗎,小馬說沒有,老周說那就別逞能。
傅長寧沒參與討論,把搪瓷杯擱在電風扇前面吹著,杯里的茶涼得比平時快一些。
電話是早上七點過五分響的。陳玥還沒到,傅長寧接的。
指揮中心轉過來的,城中村一棟自建房的天台上發現了一具女屍。
報警的是房東,說租戶早上去天台收衣服,看到晾衣杆下面躺著一個人,嚇得從樓梯上滾下來,膝蓋磕破了。
傅長寧掛了電話,叫上老周和小馬。
老周剛泡好的茉莉花茶還沒來得及喝,端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來,最後還是放下了。
小馬把沒吃完的包子塞回塑膠袋裡,系了個疙瘩,扔在桌上。
車開出局裡院子的時候,太陽已經從東邊樓頂上冒出來了,白花花的光打在擋風玻璃上,刺眼。
老周把遮陽板翻下來,說今天起碼三十五度。
小馬說車裡不止,起碼四十。
老周說你的體感不准,小馬說那你把溫度計放車裡試試。老周沒試。
城中村在城西,叫柳巷。
說是巷,其實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自建房,三四層五六層的都有,樓挨著樓,窗戶對著窗戶,兩棟樓之間窄得能互相遞東西。
車開不進去,停在巷口。
傅長寧下車的時候踩了一腳積水,不知道是昨晚下雨還是哪家的空調外機滴的。
派出所的人已經拉了警戒線。
巷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,有穿著睡衣的大媽,有光著膀子的大爺,還有幾個小孩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。
一個年輕民警迎上來,自我介紹姓徐,說是柳巷警務室的。
小徐臉曬得通紅,額頭上一層汗,說話有點急,說現場在天台上,他們上去看過一眼,沒動過。
「房東呢。」傅長寧問。
小徐指了指旁邊一個蹲在牆根底下的男人。
五十來歲,穿著一件洗得變形的條紋T恤,褲腿卷到膝蓋上,左腳腳踝腫了一個包,塗了紅藥水。
他就是房東老曹,看到傅長寧走過來,扶著牆站起來,嘴裡哎呦了一聲。
「你發現的?」傅長寧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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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是我發現,是三樓的租戶。」老曹說,「她早上去天台收衣服,我正蹲在一樓通廁所呢,就聽到樓梯上咚咚咚一陣響,然後她連滾帶爬地下來了,臉煞白,說有個人躺在天台上,不動了。我上去看了一眼,腿都軟了,趕緊下來報警。」
「三樓租戶叫什麼?」
「姓馬,馬曉芳。在服裝廠上班。」
「她人呢。」
老曹指了指旁邊一棟樓,說回屋了,嚇得不輕,她老公在家陪著呢。
傅長寧讓小馬先去給馬曉芳做個初步筆錄,自己和老周跟著小徐上了天台。
樓一共六層,沒有電梯,樓梯窄得只能走一個人。
每層樓梯拐角都堆著東西,二樓的拐角堆著幾箱啤酒瓶,三樓的拐角放著兩輛舊童車,四樓拐角摞著幾個編織袋,不知道裝的是什麼。
樓梯間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,混著洗衣粉和炒菜的油煙氣。
天台的鐵門開著,門上的插銷是壞的,鎖不上。傅長寧邁過門檻,走上天台。
天台不大,鋪著灰色的水泥地,靠邊拉了三四根鐵絲,當晾衣繩用。
鐵絲上掛滿了晾曬的衣物和被單,花花綠綠的,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角落裡堆著幾個破花盆和一摞舊瓦片,還有一個用木板搭的狗窩,裡面空著,窩門口放著一個搪瓷碗,碗底還有一層幹了的剩飯。
屍體就在最裡面那根晾衣繩下面。一個年輕女人,仰面躺著,一隻手壓在身下,另一隻手攤開放在胸口。
穿著一件碎花睡裙,淡藍色的底子,上面印著小朵的白花。睡裙的下擺被風吹得掀起一角,露出膝蓋以下的腿。
腳上沒穿鞋,光著腳,腳底有一層灰。脖子上勒著一根晾衣繩,米白色的尼龍繩,繩子的兩端還連著兩個塑料夾子,是那種晾床單用的防風夾。
繩子深深地陷進皮肉里,脖子周圍的皮膚顏色發紫。
傅長寧蹲下來,離屍體大概半米遠。
死者大概二十五六歲,短髮,發梢染過栗色,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。臉上化了淡妝,眉毛紋過,眼線也紋過。
嘴唇微微張著,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,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。左臉貼在地上,太陽穴的位置有一塊淤青。
他注意到死者的手指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,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東西。左手攥著拳頭,手心裡好像捏著什麼東西,看不清。
老周蹲在另一邊,看那根晾衣繩。繩子的另一端從鐵絲上垂下來,原本應該夾在鐵絲上的夾子鬆開了,繩子半截拖在地上。他在看那個繩結,看了好幾秒才開口。
「傅組,你看這個結。」
傅長寧湊過去。晾衣繩在死者脖子上繞了兩圈,最後在喉結上方打了一個結。
不是普通的死扣,是一個很規整的結,繩頭收得很短,系得很緊。這個系法不常見。
「不是隨手拽的。」老周用手指虛點了一下繩結的位置,「這個人繫繩結的時候很用力,繩頭都拉變形了。而且這個系法——」
「像什麼。」
「攀岩的。我在登山俱樂部的資料上看過類似的,用來把繩子固定在安全帶上。」老周站起來,看了一眼天台上那幾根晾衣繩,「但晾衣服不用打這種結。」
傅長寧把視線從繩結上移開,掃了一遍天台。天台上的晾衣繩一共四根,鐵絲粗細不一,用的是不同的鐵絲,看來是不同時期接上去的。
死者旁邊那根繩子上還掛著兩件衣服,一件白色的T恤,一件灰色的運動短褲,都是男款的。
旁邊一根繩子上掛著女人的內衣和絲襪。更遠一點的繩子上掛著床單和被套,被風吹得鼓起來,啪啪響。
地上散落著幾個塑料衣架,有的是完好的,有的是碎的,碎片在陽光下反著白光。
傅長寧走到鐵門旁邊,低頭看了看地面。水泥地上有一道拖痕,從鐵門一直延伸到晾衣繩附近,大概三四米長。
拖痕不寬,邊緣不整齊,像是腳後跟在水泥地上蹭出來的。
不是往外拖,是往裡。死者的腳底有灰。
這個拖痕可能是死者自己走過來的,也可能是被人拖過來的。
秦莉到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。太陽升高了,天台上曬得人頭皮發麻。
她拎著勘查箱從鐵門裡鑽出來,第一件事不是看屍體,是往後退了一步,皺著眉說了句這什麼味。
天台上除了洗衣粉味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酸臭味,像是垃圾桶很久沒倒的那種。
秦莉順著味道走過去,發現天台角落裡那個狗窩旁邊有一個塑料桶,桶里裝著半桶餿水,上面漂著幾片爛菜葉。她說這水至少放了三四天了。
然後她才走到屍體旁邊,蹲下來。
她先檢查了死者的頸部。用手指輕輕按壓了一下勒痕周圍的皮膚,然後掰開死者的嘴唇看了看口腔內部。
「勒死的。頸部有捆綁痕跡,舌骨應該斷了。死後沒有被人動過,屍僵剛開始緩解,死亡時間大概在十個小時以前。」秦莉抬起頭,「也就是說,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。」
她繼續檢查死者的手臂和腿部,把睡裙的袖子捲起來,露出上臂內側。
上面有幾塊青紫色的淤痕,對稱分布,像是被人用力抓過。
她又檢查了死者的腳底,用鑷子夾了一小片從腳底刮下來的灰,裝進證物袋裡。
「腳底的灰是天台地面的水泥灰,成分可以比對。但腳背是乾淨的。說明她是自己走上天台的。如果她是死後被拖上來的,腳背也會有灰。」
老周在旁邊問了一句:「有沒有搏鬥的痕跡?」
秦莉翻開死者的左手,那攥緊的拳頭費了點勁才掰開。
手心裡捏著一枚紐扣,深藍色的,指甲蓋大小,上面還連著一小段白線,像是從某件衣服上扯下來的。
秦莉用鑷子把紐扣夾進證物袋裡,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。
扣子上有四道劃痕,新的,像是指甲刮的。
「她自己走上天台,穿著睡裙,光著腳。脖子上勒著晾衣繩。手心裡攥著一枚紐扣。」秦莉站起來,摘了手套,「不是自殺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自殺的人不會特意打這種攀岩繩結。她的手也夠不到那個角度。而且自殺不需要在自己手心裡藏一枚別人的紐扣。」
傅長寧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晾衣繩,又看了一眼死者手心裡的紐扣被秦莉裝進證物袋的位置。
天台上風忽然大了一點,晾衣繩上的床單被吹得鼓起來,拍在鐵絲上,啪地一聲響。
他把老周叫過來,讓他挨家挨戶問,這棟樓里誰會打攀岩繩結。老周點頭,轉身下了天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