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覺睡得極沉。
沒有夢,沒有紛亂的記憶碎片,只有一片純粹的黑暗和寂靜。
等陳言再次睜開眼時,窗外的天光已經從擦黑變成了清晨的魚肚白。
宿舍里很安靜,同屋的同事大概是昨晚通宵整理卷宗,還沒有回來。
他坐起身,後腦勺的傷口已經不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,轉而變成了一種沉悶的鈍痛,盤踞在顱骨深處,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脆弱。
他下床,走到窗邊,推開了那扇老舊的木框窗戶。
一股帶著九十年代末獨有凜冽氣息的清晨空氣涌了進來,混雜著遠處早餐鋪飄來的包子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煤煙味。
公安局大院裡,已經有早起的人在活動。
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大爺在打太極,動作緩慢而有力。
一個穿著碎花圍裙的大嬸,端著一個搪瓷盆,急匆匆地走向公共水房。
遠處,傳來了幾聲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,那麼富有生活氣息。
孫國棟那張扭曲而狂熱的臉,審訊室里慘白的燈光,還有檔案室里陳腐的紙張氣味,仿佛都隨著這一夜的沉睡,被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陳言深深吸了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,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。
他不再是那個功勳卓著的刑偵專家了。
他現在只是鳳城市公安局一個剛結束實習期的普通警察。
重案積案專案小組。
李為民昨天帶來的消息,在他腦海里慢慢浮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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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對他而言,無疑是最好的安排。
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二十多年的刑偵知識和經驗,但他缺乏在這個時代行動的身份和根基。
劉海平、李為民他們,就是他的根基。
這個小組,就是他施展能力的舞台。
他走到桌邊,拿起李為民昨晚留下的那個鋁製飯盒,裡面還剩下半個饅頭。
他拿起饅頭,就著杯子裡已經冰涼的白開水,一口一口地啃著。
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,第一頓真正意義上,心無旁騖的早餐。
吃完早飯,他去水房簡單洗漱了一下。
冰冷的水潑在臉上,讓他徹底清醒過來。
鏡子裡,那張年輕的臉依舊蒼白,但眼神已經不再有剛重生時的迷茫和驚疑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。
他看著鏡中的自己,或者說,看著這具身體的原主。
「陳言,」他在心裡默念,「安息吧,從今以後,我會用你的身份,走完剩下的路,完成你未竟的警察夢想。」
回到宿舍,他換上了一身便裝。
是原主衣櫃裡僅有的幾件還算體面的衣服,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,一條藍色的卡其布長褲。
他需要出去走走。
不是為了辦案,也不是為了尋找線索。
只是為了用自己的雙腳,去丈量一下這個屬於1999年的鳳城,去感受這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時代。
劉海平給他的命令是休息,他正好遵命。
走出宿舍樓,陽光已經灑滿了整個大院。
他眯了眯眼,有些不適應這種沒有被高樓大廈切割過的,完整而溫暖的陽光。
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,徑直走出了市局的大門。
走上街頭,時代的洪流瞬間將他包裹。
街道不寬,兩旁是低矮的紅磚樓房,牆壁上還殘留著斑駁的標語。
路上的汽車很少,偶爾駛過一輛方頭方腦的桑塔納或者吉普車,都會引來路人好奇的目光。
更多的是自行車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清脆的車鈴聲此起彼伏,構成了這座城市交通的主旋律。
穿著各色襯衫和連衣裙的人們,騎著二八大槓或者女士坤車,匯成一股股鐵色的洪流,在街道上穿行。
路邊的店鋪,還是最傳統的樣子。
掛著「某某供銷社」牌子的雜貨店,門口擺著幾箱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。
國營理髮店裡,老師傅正拿著一把老式的手動推子,給一個孩子理髮。
音像店的大喇叭里,正放著小齊哥的《心太軟》,歌聲傳出很遠。
陳言就這麼走著,漫無目的。
他像一個真正的異鄉人,一個來自未來的幽靈,貪婪地觀察著這個世界的一切。
他路過一個郵筒,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姑娘,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封信塞進去,臉上帶著羞澀和期待。
他路過一個公共電話亭,一個中年男人正對著話筒大聲地喊著,似乎在和遠方的親人報平安。
他走進一家新樺書店。
書店裡人不多,很安靜,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。
空氣里瀰漫著油墨和紙張混合的獨特香氣。
他走到社科類的書架前,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封面,也看到了許多隻存在於記憶中的名字。
犯罪心理學相關的書籍少得可憐,只有寥寥幾本翻譯過來的,理論老舊的著作,被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書頁邊緣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他隨手抽出一本,翻了翻,裡面的內容和他記憶中公安大學內部資料庫里的文獻相比,就像是原始人的石矛對比現代的步槍。
這就是他最大的優勢。
他把書放回原處,走出了書店。
街對面,有一家錄像廳,門口貼著發哥和大哥龍的海報,幾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在門口抽著煙,互相吹噓著什麼。
更遠處,是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築,腳手架上掛著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:「熱烈慶祝鳳城第一家麥當勞即將入駐!」
屬於舊時代的一切,正在悄然落幕。
屬於新時代的浪潮,已經初現端倪。
而他,陳言,正站在新舊交替的節點上。
他走到一個報刊亭,買了一份當天的《鳳城晚報》。
頭版頭條,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:「窮凶極惡!潛藏七年連環兇手終落網!」
報導里,詳細描述了鳳城警方如何在短短兩天內,雷霆出擊,破獲了這起驚天大案,將兇手孫國棟抓捕歸案。
整篇報導,對辦案細節諱莫如深,只是一味地讚揚了市局領導的英明決策和一線刑警的英勇無畏。
他的名字,連同他提出的所有關鍵性推斷,都沒有在報導中出現。
陳言對此毫不在意,他將報紙折好,塞進口袋,繼續往前走。
不知不覺,他走到了一家醫院門口。
鳳城市第一人民醫院。
他重生醒來的地方。
鬼使神差地,他走了進去。
來蘇水的味道依舊濃郁,走廊里人來人往,充滿了焦急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哭泣聲。
他按照記憶,找到了自己之前住過的那間小病房。
門關著,裡面已經住了新的病人。
他沒有打擾,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去了醫生辦公室。
他需要去複查一下自己的傷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