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為民和趙大軍立刻上前,站到陳言身邊。
「怎麼?想動手?」趙大軍瞪起眼睛,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。
「冷靜!」李為民低喝一聲,拉住趙大軍,然後對老村長厲聲說道,「老人家,我們是依法辦案,隱瞞不報,甚至阻撓辦案,都是違法行為,到時候來的就不是我們三個人了。」
對峙了片刻,他最終還是揮了揮手,讓村民們散開。
「走吧。」他頹然地對陳言他們說,語氣疲憊,「別再來了,王芳是病死的,村委會開了證明,縣公安局也備過案,過去的事了,就讓它過去吧。」
他不再看他們,轉身佝僂著背,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,關上了門。
那一刻,陳言清晰地感覺到,這個老人知道真相,但他絕不會說。
那不是簡單的想維護村子的聲譽,更像是一種……恐懼。
對某種東西或者某個人的恐懼。
繼續留在村里已經毫無意義,只有聯繫縣公安局,讓縣公安局派人把他們帶走調查,才有撬開他們嘴的可能。
三人沿著來路,沉默地走回停車的地方。
吉普車緩緩駛離這片被大山和迷霧封鎖的土地。
回去的路上,沒有人說話。
車裡的氣氛比來時更加凝重。
陳言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山景。
王小花死了。
那個在照片上笑得靦腆的年輕母親,最終埋骨在這偏遠的深山裡。
她的死,真的只是一場簡單的疾病嗎?
就在此時,陳言感覺自己頭重腳輕,嗓子眼也發乾,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。
吉普車的每一次顛簸都像是直接撞在他的太陽穴上。
趙大軍專心開著車,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石門溝那幫刁民。
李為民靠在副駕駛上,閉著眼,眉頭緊皺著。
陳言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,試圖汲取一點涼意。
「咳咳……」一陣嗆咳突然襲來,撕扯著他的喉嚨和胸腔。
李為民猛地睜開眼,回頭看他:「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。」
「沒事,」陳言啞著嗓子回答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,「可能是有點累。」
趙大軍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:「小陳,你臉白得跟紙一樣,是不是凍著了?山里那霧忒毒,一沾一身濕氣。」
「可能吧。」陳言含混地應著,把外套裹緊了些。
李為民在思考案子的事,沒再多問,也沒注意到陳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,只是伸手把車窗搖了上去,隔絕了外面灌進來的冷風。
「石門溝這事,沒完。」李為民繼續說道,聲音低沉,「那老傢伙,指定知道點啥,還有那個小男孩說的話,『芳姨不乾淨』……什麼意思?」
趙大軍哼了一聲:「能什麼意思?山里人封建迷信唄,指不定是村里人覺得王小花作風有問題……」
車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,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輪胎壓過路面的噪音。
「先回去,把江源縣這邊的情況跟劉隊匯報一下,讓劉隊跟江源縣公安局這邊協調,讓他們將石門溝村的人帶回來問話,」李為民最終說道,「陳言,你說呢?」
後面卻沒有任何聲音傳來。
李為民立馬回頭看去。
陳言整個人歪倒在座椅上,額頭抵著車窗玻璃,雙眼緊閉,嘴唇乾裂得起了皮,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。
「停車!」李為民吼道,然後穿過中間來到了後排,伸手就去探陳言的額頭。
趙大軍一腳剎車,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猛地頓住,揚起一片塵土。
「咋回事?!」趙大軍扭過頭,看到陳言的樣子也嚇了一跳。
李為民觸手所及一片滾燙,那溫度高得嚇人。
「發燒了,燒得很厲害!」李為民的聲音緊繃了起來,他拍了拍陳言的臉頰,「陳言!陳言!能聽見嗎?」
陳言毫無反應,只有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,呼吸依舊急促。
「操!」趙大軍罵了一句,立刻重新掛擋,「撐住,馬上送你去縣醫院!」
吉普車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沖了出去,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。
趙大軍把油門踩到底,方向盤在他手裡打得飛快,車身在顛簸的路上劇烈搖晃,好幾次險些衝進路邊的溝里。
李為民把陳言放平在后座上,解開他領口的扣子,讓他能呼吸得順暢些。
陳言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「快一點!」李為民朝趙大軍吼道,聲音裡帶著焦急。
他從後排座上扯下一條平時擦車用的還算乾淨的毛巾,用礦泉水浸濕了,敷在陳言的額頭上。
冰涼的水順著陳言的鬢角流下來,打濕了座椅。
陳言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動著頭,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囈語。
李為民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蓋在他身上。
「堅持住,馬上就到了。」他低聲對陳言說道。
吉普車一路狂飆衝進江源縣城,刺耳的喇叭聲驚起了路邊的野狗。
縣醫院的牌子在視線里出現時,趙大軍幾乎是把車直接甩進了醫院大門。
「醫生!醫生!」趙大軍跳下車,衝進急診大廳吼叫著。
李為民已經拉開車門,半抱半扶地把陳言弄出來。
陳言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,滾燙的體溫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。
幾個護士推著平車跑出來,七手八腳地把陳言安置上去。
「高燒,昏迷,可能是在山裡染了風寒,還有點脫水。」李為民快速地和接診醫生交代情況,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沙啞。
陳言被推進了急診室,門在李為民和趙大軍面前關上。
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牆壁上刷著半截綠色的油漆,已經斑駁脫落。
長椅是木質的,坐上去吱呀作響。
趙大軍一屁股坐下來,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:「媽的,怎麼突然就燒成這樣了?」
李為民沒坐下,在走廊里來回踱步,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眼神時不時瞟向緊閉的急診室門。
「山里霧大,濕氣重,再加上這段時間因為案子他沒休息好。」李為民的聲音低沉,「昨天在福利院他都有點異樣了,我還問了他……我的問題……」
他說到最後一句時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自責。
趙大軍嘟囔道:「這小子也是,不舒服也不說一聲,一個人硬撐。」
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。
走廊盡頭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,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被放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