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。」劉海平點頭,「老趙,你帶人負責第一條,找到侯三,找到了立即突擊審訊。老李,陳言,你們負責第二條,今天帶李淑芬去見張浩,換個方式,攻破母子倆的內心。」
散會後,陳言被劉海平單獨留了下來。
「陳言,你覺得李淑芬的嫌疑有多大?」劉海平關上門,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陳言走到白板前,看著那張全家福照片上李淑芬溫順的臉:「從動機看,她有,從時間看,案發時她在現場,但有兩個關鍵點需要我們去攻破,第一,槍枝來源。第二,她偽造現場、栽贓劉建軍的心理素質,不像一個普通家庭婦女能具備的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可能還有同謀?或者,有人給她出主意?比如那個侯三……」劉海平若有所思。
「都有可能。」陳言目光凝重,「還有一種可能,我們的方向錯了,殺死張啟明的,真的另有其人。」
劉海平沉默了片刻,拍拍陳言的肩膀:「先按計劃進行,抓緊時間。」
……
臘月二十四,上午。
鳳城市局看守所走廊盡頭那扇鐵門被拉開時發出的吱呀聲,在空曠的通道里迴蕩,顯得格外刺耳。
李淑芬被一名女警帶進來時,腳步有些虛浮。
她穿著灰色的棉服,頭髮簡單地扎在腦後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皮。
當她看到早已坐在會見室桌子對面的張浩時,整個人明顯晃了一下,手下意識地扶住了門框。
張浩見到她時也猛地站起來,他穿著看守所的統一號服,衣服顯得有些寬大,更襯得他身形單薄。
他臉頰凹陷下去,少年人的朝氣似乎被抽乾了,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。
他看著李淑芬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,眼圈先是紅了,然後迅速低下頭,雙手緊緊攥著褲縫。
「坐下談,時間有限。」陪同的陳言聲音平靜,指了指張浩對面的椅子。
李淑芬被女警扶著,慢慢走到椅子邊坐下,自始至終,目光都死死黏在兒子身上,帶著一種摻雜了絕望和心痛的複雜情緒。
陳言、李為民和女警退到門口站著。
狹小的會見室里一時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聲。
暖氣管子發出輕微的嗡嗡聲,屋子裡並不冷,但氣氛卻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「浩……浩浩……」李淑芬終於開口,聲音破碎沙啞,帶著哭腔,「你……你瘦了……」
張浩抬起頭,眼淚一下子就沖了出來,他使勁用手背去擦,卻越擦越多。
「媽……」他哽咽著,「你……你好點沒?」
「沒事,媽沒事……」李淑芬連連擺手,想去拉兒子的手,中間隔著一張冰冷的桌子,她的手伸到一半,又無力地垂落下來,緊緊抓住自己的棉服下擺,「你在裡面……他們……他們有沒有……」
「沒有,媽,我很好。」張浩用力搖頭,打斷了她的話,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決心,目光緊緊盯著李淑芬,「媽,我今天見你,是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李淑芬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,眼神閃爍了一下,避開了兒子的注視,「啥……啥事?浩浩,你問。」
「爸……」張浩的聲音抖得厲害,「爸到底是怎麼死的?」
李淑芬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「警察……警察不是還在查嗎……」
「劉建軍的槍呢?」張浩猛地打斷她,聲音拔高,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質問,「我和爸把槍藏在了家裡!而爸爸剛好又是死在了槍下!」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李淑芬慌亂地低下頭,雙手死死絞在一起,指節泛白。
「媽!」張浩突然提高了音量,雙手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,整個人站了起來,身體前傾,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李淑芬,「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?!」
李淑芬被兒子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渾身一顫,驚恐地抬起頭,正好對上張浩那雙充滿了痛苦、憤怒和不解的眼睛。
「你在醫院醒來後看我的眼神……媽,我了解你,那不是單純傷心我爸死了的眼神!」張浩的聲音帶著哭腔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,「那是……那是做了錯事之後,看到我後的愧疚!是怕我知道真相的眼神!媽!你告訴我!是不是你?!是不是你開槍打了爸?!」
最後那句話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,震得李淑芬耳膜嗡嗡作響。
她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,癱軟在椅子上,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灰撲撲的棉服上,暈開深色的痕跡。
她不再反駁,也不再解釋,只是死死咬著下唇,發出壓抑的嗚咽聲。
張浩看著母親這副模樣,滿腔的怒火和質問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,瞬間熄滅了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絕望。
他緩緩坐回椅子,雙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,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。
「為什麼……媽……為什麼啊……」他一遍遍地喃喃著,像是在問李淑芬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陳言對門口的女警使了個眼色,女警悄悄走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會見室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壓抑的哭泣聲和陳言、李為民沉默的注視。
過了很久,李淑芬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她抬起紅腫的眼睛,看著對面痛苦不堪的兒子,眼神里充滿了掙扎。
「……那天晚上他回來時……又喝多了……」李淑芬的聲音極低,像夢囈一般,需要很仔細才能聽清,「因為……因為生意上的事情不順心……回來就摔東西……罵人……」
張浩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母親。
「我……我給他倒水……他嫌燙……逼我喝一大口燙水……然後一把推開我。」李淑芬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,那裡打過石膏的地方似乎還在隱隱作痛,「我撞在柜子角上……胳膊……當時就動不了了……他還不解氣……說……說我是喪門星……說都是我害得他諸事不順……說要……要打死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