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告訴過林婉。」周曼說,「林婉的父親是碼頭調度員,他親眼看到了調包過程,做了記錄。
我爸把雲盤帳號前六位告訴了他,讓他把後六位記在調度日誌里。
兩個人各自保管一半。任何一個人出事,另一個人還能拿到完整帳號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?」周曼的手指掐進了掌心,「然後調度員去年十二月出車禍死了。他的調度日誌被當廢紙賣了。
那本日誌里夾著一張紙條,寫著後六位密碼。」
陳峰慢慢站起來。
「林婉知道密碼的事嗎?」
「知道。」
周曼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。
「她昨晚結婚。她告訴我,她把那張紙條從父親的遺物里找回來了,藏在嫁衣的內袋裡。
她說新婚夜之後,就把帳號密碼交出來,替她爸和你爸討一個公道。」
陳峰的腦子裡「嗡」地一聲炸開。
林婉的嫁衣。穿在她屍體上的那件繡著金鳳的大紅秀禾服。
「我馬上聯繫臨江。」陳峰轉身要走。
「等一下。」周曼叫住他。
她拿起手機,點開微信,翻出一個聊天記錄。
對方的頭像是一根紅綢帶的特寫。
消息發送時間,昨晚十一點整。
「林婉,」那條消息寫著,「你爸那條命,和你手裡的密碼,你選哪個?」
「這是林婉收到最後一條微信。」周曼的聲音終於裂開了。
「十一點零二分,就是顧清泠收到同樣一條消息的時間。」
陳峰接過手機。
同一個人。同一個時間。給兩個女人同時發了兩條消息。
一條威脅。一條引誘。
然後林婉在婚床上被吊死。
顧清泠趕到了濱江一號院。
周曼說,「這個帳號剛才已經被註銷了。應該是它的任務完成了。
但我查了IP,它在雲川和臨江同時登錄,用了兩台設備。
一台在雲川的綠源水庫,一台在臨江的濱江一號院附近。」
陳峰的脊背一陣發涼。
這意味著,案發當晚,兇手至少有兩個人。
一個人在雲川盯著周振邦,另一個人在臨江盯著林婉。
同步動手。同步清場。
「你父親死之前,有沒有留下什麼話?」
周曼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倒下去的時候,抓著我的手。他說。『密碼在茶里』。」
陳峰猛地看著她。
「什麼?」
「我爸說,密碼在茶里。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。
他喝的那杯紀念茶,是項目方提供的。茶壺、茶杯、茶葉,都是項目方準備的。
我不明白密碼怎麼會和茶有關係?」
陳峰已經撥通了陸沉的微信語音。
「陸沉。你聽好。林婉的嫁衣里藏著一張紙條,上面有雲盤密碼的後六位。
立刻去查那件嫁衣,每一個夾層、每一道縫合線,全部拆開!」
語音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陸沉的聲音傳來:「來不及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林婉的嫁衣,剛才現場勘查的時候,被趙東來帶走了。
他說這是兒媳婦的遺物,家屬有權保管。」
陳峰閉上眼睛。
趙東來。臨江市紀委書記。婚床案第一當事人的父親。他帶走了嫁衣。
「我跟你說過,顧清泠收到的那條微信不是陌生微信。」
陸沉的聲音繃得像要斷掉。
「但發消息的人,IP是虛擬的,定位做了跳轉。我們追不到。」
「不用追了。」
陳峰說,「周曼這邊收到了同樣的消息。同一個帳號,兩台設備,雲川和臨江同時登錄。
今晚的兇手有兩個人,不,至少兩個。」
沉默。然後陸沉說:
「你現在來臨江。」
「我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陳峰掛斷語音,看向周曼。她的臉色白得像紙,但她沒有哭。
「那杯茶。」陳峰說,「你父親喝的紀念茶,茶杯還在嗎?」
「在物證室。」
「上面除了你父親的指紋,還有沒有別人的?」
周曼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「你的意思是?」
「你的意思是,你父親知道自己會死。
陳峰站起身,「他喝那杯茶,不是為了解渴。是為了在茶杯上留下證據。
兇手給他遞茶的時候,指紋一定留在了杯沿上。」
他大步走出會議室。雨還在下。手機震動,顧清泠發來一條消息:
「林婉的嫁衣在趙東來手裡。
我剛才去趙家找趙啟明,他說他父親一個小時前拿著嫁衣出門了。
去向不明。」
陳峰的瞳孔狠狠收縮。趙東來拿著證據消失了。
他撥通顧清泠的語音:「你盯住趙東來的車。我和陸沉馬上到。」
話沒說完,顧清泠打斷了他。
「不用了。」
她的聲音里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東西。
「我找到趙東來了。他在濱江一號院的天台上。」
「他在幹什麼?」
沉默。兩秒。
然後顧清泠說。
「他在燒嫁衣。」
陳峰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手機那頭傳來火焰噼啪燃燒的聲音,混著暴雨砸在鐵皮上的悶響。
然後顧清泠的聲音又響起來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:
「嫁衣燒到一半,裡面掉出來一張紙條。紙條被火燒了一個角,上面剩的字不多了。
只有七個字:『密碼是趙東來工號』。」
陳峰的手開始發抖。
趙東來。工號。
「他在燒之前看過了嗎?」
「不知道。但他現在就站在火堆旁邊,看著我撿起那張紙條。
他對我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他說?小顧,你知道我工號的最後三位是什麼嗎?
是我兒子出生年份的後兩位,加一個零。
我很愛我的兒子。』」
沉默。暴雨聲灌滿了整個通話。
顧清泠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:「陳峰,他在告訴我,他知道密碼。
他在用兒子的命,給自己換一條活路。」
通話中斷。
陳峰站在太平間門口,手裡握著手機,望向暴雨中臨江的方向。
四百公里外,他的搭檔正在天台上與一個燒掉關鍵證據的人對峙。
那個人是臨江市紀委書記,是婚床案當事人之父,是去年調走所有卷宗的人。
而此刻,那個可能藏著所有證據的雲盤帳戶,密碼就刻在他的工號上。
陳峰打開微信,給陸沉發了一條消息:
「密碼是趙東來工號。他在天台燒嫁衣。顧清泠一個人。」
陸沉的回覆只有兩個字。
「等我。」
下一秒,陸沉的頭像變成了「忙碌中」。
陳峰收起手機,衝進雨幕。警車的引擎聲撕裂了整個雲川的夜空。
三座城市。臨江、雲川、省城。
一年前死去的父親。今晚死在婚床上的新娘。死在鏡頭前的扶貧辦主任。
在臨江天台上燒嫁衣的父親。
和一個站在火堆旁不肯退讓的女人。
暴雨如瀑。天還沒亮。
但天亮之前,有人會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