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花山採石場的工具間裡有骨科耗材改裝的槍械零件,昨晚倉庫被燒,零件還在採石場。
老鬼會回去取。
這是他最後一次出現在我們視線里——取零件的時候,專案組一定會設伏。
如果他落網,我們全完了。」
「我們全完了——還是你全完了?」沈慕雲睜開眼睛,看著孫家明。
她的眼白因為化療變得發黃,但瞳孔很亮。
孫家明沒有回答。
「你去年十一月三號在雲川碼頭簽了我的名字。
」沈慕雲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咬著牙根說的,「你簽的是派工單,乾的不是暖氣維修。
你在碼頭上幫老鬼把鈦合金槍管從瑞豐的貨車裡卸下來,裝進了貨櫃。
那個貨櫃後來被陳永昌查到。
陳永昌死了。
你簽的名字是我的。」
「如果我不簽你的名字,老鬼會殺了我。」
「那陳永昌就該死嗎?」沈慕雲的聲音忽然高了半拍。
門口的便衣警察往裡看了一眼,但沒聽到具體內容。
孫家明把水果袋裡的草莓盒子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。
草莓很紅,在淺藍色帽子的映襯下,像一顆一顆凝固的血滴。
「表嫂。
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,沒有人手裡是乾淨的。
你爸三年前安排劉建民接管那間書房的時候,他就知道書房裡的東西遲早會燒到他頭上。
他跑了。
周副廳長跑了。
老鬼也快跑了。
我們這些小角色——只能在被燒到之前先把自己藏好。」
「你藏不好。
」沈慕雲看著他,「因為你藏的地方,叫孫家明。
你用的是真名。
你在省人民醫院設備科用的是真名。
你在清江暖通派工單上籤的是沈慕雲的名字,但你在醫院裡用的就是你自己的名字。
你用真名做了三年假帳,開了三年假派工單,送了三年骨科鋼板。
你沒想過換名字,不是因為你蠢——是因為你覺得這些東西永遠不會被查出來。
廖志國罩著你。
周副廳長罩著你。
你表哥罩著你。
現在你表哥死了。
周副廳長跑了。
誰罩你?」
孫家明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把草莓盒子放回水果袋裡。
「你說了這麼多,意思是你不會幫我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被你利用的了。
我的公司被查了,我爸失聯了,我的癌症已經轉移到肝了。
我這輩子還剩的時間,比你在設備科簽過的假派工單的頁數還少。
所以我不怕你了。
」沈慕雲閉上眼睛,「你走吧。
門口的便衣剛才應該聽到了『陳永昌』三個字。
你走的時候他會攔你。
你想好怎麼解釋。」
孫家明轉身。
門口的便衣警察正盯著他。
走廊盡頭,電梯門打開,顧清泠和何靜走出來。
孫家明沒有跑。
他拉了拉夾克的領口,朝電梯方向走去。
經過顧清泠身邊時,兩人的肩膀幾乎擦過。
他低著頭,帽檐壓得很低。
但顧清泠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消毒水,不是藥味。
是苦杏仁味。苯並芘。
她猛地轉身。
孫家明已經快步走到了電梯口,伸手按下了下行鍵。
「何靜,攔住他。」
何靜的狙擊手本能瞬間激活。
她沒有拔槍——醫院走廊里拔槍會引發恐慌——她只是快步走過去,用身體擋在電梯門前。
「孫家明。設備科的電梯在維修。
走樓梯吧,我陪你。」
孫家明看著何靜。
他的右手慢慢伸進夾克內側口袋裡。
何靜沒有動。
她的眼睛盯著他的手指關節,就像在狙擊鏡里盯著目標的手指是否搭在扳機上。
電梯門叮一聲開了。
裡面站著陸沉和林亮。
前後夾擊。
孫家明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——不是槍,是一個信封。
「給你們的。
清江暖通過去三年所有派工單的原始記錄備份。
裡面包括雲川碼頭那張、蓮花山採石場那張、還有臨江市公安局通風系統維護的那張。
維護那張——上面簽的不是沈慕雲的名字,是孫某。
孫某是我的表哥。
他用的是他舊帳號的密碼,登錄了供應商後台,修改了維護時間,把投毒裝置裝進了三號通風口。
我不知道他要投毒——他只是讓我幫他改排班表,說要在公安局的通風系統里加一個過濾閥。
我信了。
我簽了字。」
陸沉接過信封,沒有打開。
他看著孫家明的手——虎口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。
和章一楠虎口那道傷口位置一樣,但章一楠是指甲掐的。
孫家明這道是被什麼東西劃的——金屬邊緣,或者是玻璃。
「昨晚你在哪裡?」
「在省人民醫院設備科加班。
監控可以查。」
「你凌晨兩點在加班?」
「清江大橋西一公里的倉庫著火了。
消防隊通知了設備科,因為倉庫里有瑞豐醫療存放的骨科耗材——屬於醫療設備。
我去現場清點損耗。
到的時候火已經滅了。
我簽了損耗確認單。
你們要看的確認單——也在信封里。」
孫家明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穩,但何靜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輕微顫抖——不是恐懼,是肌肉疲勞。
他昨晚搬過重物。
陸沉拆開信封,翻到臨江市公安局通風系統維護那張派工單。
維護時間:昨晚二十三點至凌晨一點。
維護內容:「三號通風口加裝過濾閥」。
簽字人:孫某。
現場確認人:孫家明。
「你簽字確認的時候,知不知道那個『過濾閥』裡面裝的是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
」孫家明低下頭,「但它裝上去之後四十分鐘,你們公安局的通風系統就檢測到了苯並芘。
我表哥的帳號在那個時間之後被註銷了。
是他自己註銷的——註銷時間凌晨一點十二分。
你們可以查。
他在你們抓到王建國之後就慌了什麼都沒跟我說,只讓我幫他改排班表。
我以為他只是在銷毀自己的操作痕跡。
我沒想到他會在過濾閥里放東西。」
「你沒想到——但你聞到自己身上的苦杏仁味了。
」顧清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走到孫家明面前,和他四目相對。
「你昨晚去了倉庫,清點了損耗,身上沾了苦杏仁味。
那不是倉庫里的——倉庫里沒有苯並芘。
苯並芘是劇毒,老鬼藏武器不會藏毒。
你是從別的地方沾上的。
你在哪裡沾的?」
孫家明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。
他不說話了。
陸沉把信封交給林亮:「把這些派工單馬上送回專案組。
讓陳峰比對孫某帳號的登錄軌跡和孫家明的排班記錄。
如果兩人昨晚同時在系統里有操作記錄,說明孫某帳號的最後一個使用者就是孫某本人——孫家明沒有說謊。」
林亮接過信封轉身去按電梯。
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,他看了一眼孫家明的臉。
那張臉和他父親筆記本里描述的「姓孫的醫藥代表」一模一樣。
三年前,他父親在省人民醫院骨科耗材招標會上見過這張臉。
他父親拒絕了回扣。
孫家明找了別人。
現在這張臉上全是汗,嘴唇發白,瞳孔收縮。
林亮在電梯裡翻開手機,找到魏民筆記本里三月十七號那條記錄又看了一遍:「我沒答應。
後來周正國自己去了。
」然後他父親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,小到幾乎看不見:
「周正國去了之後,帶回來兩萬現金,一箱茅台,還有一個清江暖通的派工單信封。
信封上印著銀杏樹。
我不敢問。」
銀杏樹。
省委家屬院最老的那棵銀杏樹。
書房窗外那棵。
清江暖通的logo,是一棵銀杏樹。沈慕雲的設計。廖承志的主意。
電梯到了一樓。
林亮抱著信封衝進停車場。
他要把這些送到陳峰手裡,讓他看清楚那棵銀杏樹的標誌。
省委家屬院的銀杏,清江暖通的logo,還有他父親筆記本里不敢問的那個信封上印著的銀杏。
是同一棵樹。那是Q組織的標誌。
不是字母Q。是一棵樹。
一棵種在省委大院裡的銀杏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