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是那條胡同嗎？

  北京西城區的胡同在清晨的光線里顯得很安靜。顧清泠把車停在胡同口，熄了火。兩側是灰色的磚牆和低矮的門樓，門口的石墩上有風化的痕跡，幾棵老槐樹的枝條從院牆上方伸出來，葉子已經開始發黃。她下車的時候，阿程也醒了，從后座坐起來，揉了揉臉。

  「是那條胡同嗎？」他問。

  「就這裡。你留在車上。如果有車跟進來，打喇叭。」

  她沿著胡同往裡走。青磚鋪的路面被露水浸得有些發暗，兩側院門大多關著，偶爾有一兩家門口停著自行車或者小推車。她數著門牌號往裡走，走到大約第三個巷口的時候，看到了那個門牌。門是舊式的朱紅色木門，門環是銅的，已經氧化成深綠色。門前沒有車，但門檻下面有一小片碎紙屑，像是被誰匆忙清掃過但沒有掃乾淨。

  她站在門前聽了一下。院子裡有聲音，很輕的響動，像是有人在搬動什麼。她抬手扣了門環。門環撞擊鐵板的聲響在安靜的胡同里顯得很清楚。裡面的聲音停了一拍，然後傳來腳步聲，從院子深處走到門口。門沒有立刻打開，而是停頓了幾秒，然後門閂被拉開，門打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開門的是灰色夾克男人。他站在門內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工裝外套，沒有戴帽子。他的臉比在五金店門口那次看得更清楚——四十歲上下，顴骨高，下巴線條硬，眼睛很深。他的右手垂在身側，虎口那道淺色疤痕在晨光里泛著淡粉。他看著門口的顧清泠，沒有驚訝，也沒有退讓，只是把門縫開大了一些，側身讓出了走進去的空間。

  「你來了。」他說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很長時間沒有喝水，「他還在裡面。」

  顧清泠走進去。院子不大，方磚鋪地，靠牆有一棵棗樹，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。石桌上攤著一張地圖，旁邊壓著一塊石頭。北屋的門開著，裡面燈光很暗，有一個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。她走近門口，看清了那個人的臉——齊遠舟。他靠在藤椅里，身上蓋著一條舊毯子，臉色灰白，嘴唇沒有血色，左手搭在膝蓋上，右手垂在椅子扶手旁邊。他的呼吸很淺，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齊遠舟睜開眼睛，看到她的那一瞬間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很輕微，像是他想笑但面部肌肉不太聽使喚。他開口說話，聲音很輕，要湊近才能聽清：「你填了。」

  「填了。第八行。印章取了，表格歸檔了。」

  「灰色夾克男人把那張紙送回來了。廖承志簽了字。他簽完之後把紙交還給我，讓我轉交給你。我走不動了。他替我把紙帶了回來。」

  齊遠舟用眼睛示意了一下石桌的方向。顧清泠轉身走回院子，石桌上除了地圖之外，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。她拿起信封，抽出裡面的紙。那張紙的邊緣不規則，正是灰色夾克男人從桐花鎮銀杏樹下撕走的那張。紙面上蓋著一枚清晰的黃銅印章——印面是「HEZGQ7-01」，何振國的第一枚印章。印章的印痕下面，有一行手寫的簽名——廖承志。日期是昨天。

  她把紙翻過來看背面。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，是齊遠舟的筆跡：「協議已全部簽署完成。Q系統正式終止。第八行備案已完成。此件作為最終憑證，交顧清泠歸檔。」

  她把那張紙重新放回信封，裝進包的內層。然後她走回北屋門口，站在齊遠舟面前。他睜開眼睛看著她，呼吸依然很淺，但目光很穩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留在這裡？」她問，「你可以和他一樣，送到之後就離開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因為我要等你。」他的聲音很低，「你爸在碼頭墜海之前，讓我替他做最後一件事。他讓我確認第八個人填了日期，確認了之後把這張紙交給你。他說——『清泠會來的。如果她沒來，你就替我留著。』」

  「我來了。」

  「對。你來了。」

  齊遠舟靠在藤椅里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他的手指在毯子邊緣停了一下，然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：「你爸還說了一件事。他說——如果有一天你查到這一步，讓你看看院子外面那棵棗樹。那是他種的。兩年前種的。那時候他剛簽完協議。他說棗樹結果的時候，你就該來了。」

  顧清泠轉身走出北屋，走到院子裡的棗樹旁邊。樹幹不粗，大約碗口大小，枝葉從牆頭伸出去，可以看到枝條上掛著一些青紅相間的棗子。她伸手摘了一顆，放在掌心裡。棗子是甜的，肉厚，核小。她站在那裡，把那顆棗子吃了，然後轉過身，看向灰色夾克男人。他站在院門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，像是準備離開。

  「你要走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