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建國放下紅色電話的手,還在輕輕發抖。
他沒說話,走回座位,拿起桌上早就涼了的茶缸,一口氣喝光了。
沒人敢出聲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,這通電話是打給誰的,分量有多重。
會議室里煙霧還是那麼多,但氣氛完全變了。
之前是搜不到東西的壓抑,現在是混著期待、緊張和不安的折磨。
每個人都像是在等著最後的宣判。
高博回到自己的角落,閉上眼,在腦子裡重新推演整個案子。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。
牆上的掛鍾,從深夜十點,走到了十一點,又滑向了半夜。
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換了三個,裡面插滿了菸頭。
凌晨一點,後勤送來了熱包子和稀飯,但誰都沒胃口吃。
凌晨兩點,除了幾個主要的人,大部分都扛不住了,靠在椅子上睡著了,會議室里響起了呼嚕聲和磨牙聲。
趙建國抽完了第二包煙,他煩躁的在屋裡走來走去,每一步都踩在大家的心口上。
高博還是那樣靜靜的坐著,一動不動。
要跨著軍地兩界,調取一支王牌偵察部隊的機密檔案,這難度不是一般的大。
凌晨三點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被這種等待逼瘋的時候,一陣尖銳的剎車聲,劃破了分局大院的安靜。
「來了!」
高博和趙建國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。
會議室里睡著的人也一下被驚醒,全都坐直了身子。
一道刺眼的車燈光透過窗戶,在會議室里掃了一下。
那是一輛軍用吉普車。
沉重又急促的腳步聲,在安靜的樓道里由遠到近。
「砰!」
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站的筆直、表情嚴肅的少校軍官,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直接走了進來。
他沒看會議室里的任何人,徑直走到趙建國面前,親手把檔案袋遞了過去。
他敬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,只留下了一句簡單的話。
「王書記讓我轉告,這是他能爭取到的極限。」
說完,轉身就走,軍靴踩在地面的聲音很快消失在了樓道盡頭。
趙建國的手一碰到那個檔案袋,就忍不住的發抖。
這薄薄的一個紙袋,現在卻感覺有千斤重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的釘在了那份決定一切的檔案上。
高博走過去,從趙建國手裡接過了檔案袋。
他沒有馬上打開,而是轉身走到了會議室那面大黑板前。
他撕開檔案袋,從裡面倒出來的不是一份,而是十二份獨立的士兵檔案。
十二個名字。
十二張年輕的臉。
十二個近幾年從「南海艦隊XX偵察支隊」退伍的江川籍士兵。
十二分之一的可能。
這個數字,讓剛看到點希望的眾人,心又沉了下去。
看起來就差一步了,但如果不能準確找到那個人,任何一次的排查,都可能驚動真兇,讓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費。
高博沒說話。
他用圖釘,把這十二份檔案整齊的貼在了黑板上。
一排四份,一共三排。
這面黑板,一下就變成了一張擺著十二個名字的名單。
他轉過身,看著同樣熬得眼睛通紅的李凱和孫明,冷靜的下達了命令。
「立刻比對這十二個人的退伍時間、家庭住址、社會關係,還有——」
他加重了語氣,聲音裡帶著一股不許反駁的語氣。
「——在江川市公安局系統里所有的案底!不管是偷雞摸狗的,還是打架鬥毆的,我全都要!」
「是!」
整個會議室,立刻從安靜的等待,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臨時指揮部。
電話鈴聲、翻檔案的嘩嘩聲、急促的腳步聲響成一片。
一場緊張的排查開始了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天亮前的黑暗,最是熬人。
「報告!張偉,退伍後分到江川鋼鐵廠,車間副主任,表現良好,沒案底。」
高博拿起一支紅色粉筆,在黑板上張偉的檔案上,畫了一道斜線。
第一個希望沒了。
「報告!王濤,退伍後回老家種地,去年結婚有了孩子,一切正常。」
第二道紅線。
「報告!趙峰,沒案底。」
第三道。
「報告!陳東……」
第四道,第五道,第六道……
每畫一道紅線,都讓眾人的心更涼一截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越來越壓抑。
希望,正隨著天快亮了,一點點的消失。
當黑板上的名字被劃掉第十個的時候,連一向很穩的劉建軍都忍不住開始懷疑了。
他湊到高博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很著急:「頭兒,會不會是……咱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?」
高博沒有回答。
他的眼睛還死死的盯著黑板上,最後兩個沒被劃掉的名字。
他的整個後背,都已經被冷汗打濕。
自己的推理在腦子裡想過無數遍,邏輯上不可能有問題。
可現實,卻好像在跟他開一個天大的玩笑。
黑板上,只剩下最後兩個名字。
周峻岳,周爍陽。
一個負責核查社會關係的警員放下電話,聲音沙啞的報告:「報告,周峻岳和周爍陽是親兄弟。哥哥周峻脫是名單上的偵察兵,弟弟周爍陽不是,但兩人去年一起退伍回鄉,現在都處於無業狀態。」
兄弟?
高博最開始對現場的判斷,就是兩個人作案!
他強壓著心裡的激動,等著最後,也是最關鍵的核查結果。
負責查案底的李凱,在查完最後一個名字後,放下了電話。
他抬起頭,滿是血絲的眼睛裡,滿是疲憊和失望。
他看著高博,用力的搖了搖頭。
「頭兒……周峻岳本人……沒有案底。」
這話一說出來,會議室里徹底沒了聲音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劉建軍沒力氣的靠在牆上,趙建國也頹廢的坐回椅子上,手裡那根沒點著的都煙掉在了地上。
整個會議室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就在這片絕望里,高博的眼睛卻猛地一亮。他一把抓過桌上的名單,目光死死鎖定在周峻岳的家庭住址上!
「李凱!別查市局的檔案了!周峻岳家住的城西紅星路,是哪個派出所管?」
李凱被問的一愣,下意識回答:「是……是城西派出所。」
「馬上打電話給城西派出所的值班室!」高博的語速飛快,思路卻異常清楚,「讓他們找個在所里幹了二十年以上的老戶籍警或者老片警接電話!就問他,認不認識紅星路的周家兄弟!特別是那個弟弟,周爍陽!」
李凱已經習慣了聽從高博的指令,他想都沒想,立刻撲到電話機前,飛快的撥通了城西派出所的電話。
漫長的等待。
電話那頭好像在換人,整個會議室里,只能聽到李凱緊張的呼吸聲。
「餵?是城西所的老前輩嗎?我市局專案組……」李凱用很尊敬的語氣開口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:「什麼事啊?大清早的……」
「我想向您打聽兩個人,紅星路的,周峻岳和周爍陽。」
「周峻岳?」老民警好像在想,「哦……那個當兵的,人挺安靜,不惹事。怎麼了?犯事了?」
李凱的心沉了下去,這跟檔案里寫的一樣。他幾乎是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:「那……那他弟弟周爍陽呢?」
「周爍陽?!」電話那頭老民警的聲音一下子就火了,帶著一股子煩躁,「那個小王八蛋!三天一小打,五天一大打,我們所里的常客!整個紅星路就數他最不省心!」
有戲!李凱緊緊抓著話筒,追問道:「前輩,您再仔細想想,這對兄弟……有沒有一起犯過什麼事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,好像在回憶。
突然,老民警「哎呀」了一聲,好像想起來了!
「我想起來了!去年夏天!就那個周爍陽,在菜市場跟人搶位置,把人打得頭破血流!他哥周峻岳本來是去拉架的,結果也動了手!對!沒錯!這案子就是我出的警!因為周爍陽是主犯,案卷就記在了他的名下,後來哥倆好像都被送去勞教了幾個月才回來!」
李凱放下電話,整個人都在發抖,他回頭,看向高博,聲音因為太激動而變得又啞又抖。
「頭兒……找到了!找到了!」
「案卷!案卷在弟弟周爍陽的名下!這對兄弟,去年因為一起故意傷害案,被勞教過幾個月!」
找到了!
哥哥周峻岳,冷靜狡猾,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,是主犯。
弟弟周爍陽,衝動好鬥,有明確的暴力前科,是副手。
這和高博最開始判斷的完全對上了!
所有的線索,在這一刻,全都拼到了一起,兇手的樣子清清楚楚的浮現出來!
高博長出了一口氣,所有的壓力和緊張都在瞬間消失了。
「趙局,我馬上帶隊趕往周家。」
「犯罪嫌疑人,是周峻岳和他弟弟周爍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