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十里舖在開封城東十里。
是個百十戶人家的村子。
徐良和房書安騎馬出城,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村口。
此時天色已經大亮,但村中卻靜得出奇。
往常這個時辰,正是農家做飯、孩童嬉戲的時候。
可此刻,村中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偶爾有人探頭探腦地張望,一見有生人來,又趕緊縮回頭去。
「干佬?」
「這村子不對勁啊。」
房書安縮著脖子道:「大白天跟鬧鬼似的。」
徐良點點頭,目光掃過四周。
「土地廟在何處?」
兩人順著村中小路往東走,剛拐過一個彎,房書安就「哎呦」一聲,捂住了兩個小黑窟窿。
「干佬?」
「什麼味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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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腥臭撲面而來。
徐良面色一沉,加快腳步。
前方不遠處,一座破舊的土坯小廟孤零零地立在路邊。
廟前的老槐樹上,幾隻烏鴉被驚起,呱呱叫著飛向天空。
土地廟的山牆上,赫然掛著一張人皮!
饒是徐良見多識廣,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張人皮被人從後背完整剖開,像一張獸皮似的攤開,用四根鐵釘釘在牆上。
皮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,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暗紅色。
人皮的面部五官依稀可辨,嘴巴大張,仿佛還在發出無聲的慘叫。
「我的親娘四舅姥姥!」
房書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連滾帶爬地躲到徐良身後。
「干佬干佬,這這這……這也太瘮人了!」
徐良定了定神,沉聲道。
「起來!別丟人現眼!」
他一邊說,一邊仔細觀察。
人皮懸掛的位置離地面約一人高,要想將一張完整的人皮掛上去,不但要有過人的力氣,還得有極好的輕功。
牆面上沒有攀爬的痕跡,顯然是直接躍起釘上去的。
「看來,是個高手。」徐良心中暗道。
給房書安遞了個眼色。
邁步走進土地廟。
廟裡更加慘不忍睹,王老七的屍身赤條條地躺在地上。
從脖頸到腳踝,整個正面被人完整地剝去了皮膚,露出血紅的肌肉和筋膜。
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。
血腥氣濃得讓人作嘔。
房書安捂著嘴跟進來,只看了一眼,就跑到牆角乾嘔起來。
徐良沒有理會他,蹲下身仔細查看屍身。
他江湖闖蕩多年,見過各種兇殺,但如此殘忍的手段也極為罕見。
王老七的雙手緊握成拳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這是死前極度痛苦的掙扎。
再看脖頸處,有兩道深深的指印,呈青紫色。
「被人掐暈,然後活活剝皮。」
徐良眉頭緊鎖:「兇手手段殘忍,而且……」
他猛地停住話頭,目光落在屍身的胸口。
那裡有一個模糊的印記,像是用什麼工具烙上去的,但因為皮膚被剝,印記已經殘缺不全,只能隱約看出是一個圓形圖案。
「干佬,你看這個!」房書安喊道。
徐良回頭,只見房書安蹲在廟角,指著地上的一個東西。
徐良走過去一看,是一塊玉佩,半個巴掌大小,通體碧綠,雕工精細。
玉佩的一面刻著一個「雲」字。
徐良將玉佩撿起,在手中掂了掂,又湊到鼻端聞了聞,眼中精光一閃。
「沒有血腥氣,是事後留下的。」
「兇手故意扔下的?」
房書安瞪大眼睛:「這是挑釁啊!」
徐良點點頭,將玉佩收入懷中。
他又在廟裡仔細搜查了一遍,除了幾個凌亂的腳印,再無其他發現。
那些腳印又大又深,顯然是男人的腳,但鞋底花紋模糊,無法辨認。
「書安!」
「走,去王老七家看看。」
王老七的家在村東頭,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,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菜地邊上。
房門虛掩,徐良輕輕一推,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屋裡陳設簡陋,一張床,一口鍋,一個破木箱。
徐良翻看木箱,裡面只有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裳,最下面壓著一張發黃的紙。
徐良展開一看,是一張地契,上面寫著王老七名下有兩畝薄田。
「一個窮得叮噹響的鰥夫,誰會跟他有仇?」
房書安撓著大腦袋:「就算有仇,也用不著這麼狠吧?」
「剝皮啊!這得多大仇?」
徐良沒有答話,目光在屋裡掃視。
他走到牆邊,伸手在牆上一抹。
土牆上有一個淺淺的印痕,像是有人靠在這裡留下的。
印痕的位置離地面不高,如果是成年人靠著,應該更低一些。
「有人在這裡蹲過。」
徐良道:「而且是個身材矮小的人。」
房書安眼睛一亮:「干佬,你是說,有同夥?」
徐良搖搖頭:「現在說還太早。」
他轉身出門:「走,回土地廟,大人應該快到了。」
……
兩人剛回到土地廟前,一隊人馬便從村口而來。
當先一頂青呢大轎,正是包拯的官轎。
轎後跟著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大護衛,還有一身藍衫的公孫策。
轎子落地,包拯掀簾而出。
他一眼看到牆上的人皮,面色驟變。
半晌,他才沉聲道:「喪心病狂!喪心病狂!」
公孫策走近查看,也是眉頭緊鎖:「大人,此等殘忍手段,必非尋常之輩所為。」
包拯深吸一口氣,穩定心神,轉向徐良:「三將軍,可有什麼發現?」
徐良上前,先將自己查看屍身和房屋的情況稟報一遍,然後取出那塊玉佩。
「大人,這是在廟裡發現的,應該是兇手故意留下的。」
包拯接過玉佩,仔細端詳。
玉佩溫潤細膩,雕工精湛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他翻到背面,猛地目光一凝:「公孫先生,你看這個。」
公孫策湊過來一看,玉佩背面除了那個「雲」字,還有一個極小的印記,像是一朵蓮花的圖案。
「蓮花……」
公孫策沉吟道:「大人,這會不會是江湖上某個幫派的標記?」
包拯點點頭,又問徐良:「三將軍可聽說過,哪個幫派以蓮花為記?」
徐良想了想,搖頭道:「江湖幫派眾多,以蓮花為記的也有幾家,但都拿不出這等精緻的玉佩。」
「這玉佩的成色,倒像是官宦人家的物件。」
「官宦人家?」包拯眉頭一挑。
房書安在一旁插嘴道:「干佬說得對。」
「這玉佩我在……呃……我以前在……」
他支支吾吾,不敢說下去。
徐良瞪了他一眼:「說!」
「那王府里的人,腰間掛的玉佩,就是這個成色,這個雕工。」
此言一出,眾人皆驚。
襄陽王趙珏,乃是當今聖上的皇叔,坐鎮江陵,位高權重。
難道這案子會牽扯到襄陽王府?
包拯面色凝重,沉吟不語。
公孫策輕聲道:「大人,此事關係重大,須得謹慎。」
包拯點點頭,轉向徐良:「屍身上可還有什麼發現?」
徐良道:「回相爺,屍身脖頸處有掐痕,應該是先被人掐暈,然後活活剝皮。」
「另外,屍身胸口有一個印記,像是烙上去的,但因為皮膚被剝,已經殘缺不全。」
「印記?」
包拯眼中精光一閃:「什麼印記?」
徐良道:「卑職不敢妄斷,但那印記隱約呈圓形,中間似乎有花紋。」
包拯沉思片刻:「走,本府親自去看。」
「大人!」
公孫策連忙阻攔:「那屍身慘不忍睹,大人千金之軀,豈可……」
包拯擺擺手:「公孫先生不必多言。」
「為民伸冤,豈能畏懼血腥?」
說罷,大步走進土地廟。
片刻之後,包拯從廟裡出來,面色鐵青,但目光更加銳利。
他掃視眾人,緩緩道:「此案有三處蹊蹺。」
「其一,兇手殺人剝皮,手段殘忍,卻故意留下一塊價值不菲的玉佩,分明是在引導我們往某個方向查。」
「這是欲蓋彌彰,還是另有圖謀?」
眾人點頭稱是。
「其二。」
「王老七一介貧民,與人無爭,兇手為何要對他下此毒手?」
「是仇殺,還是另有隱情?」
「其三!」
包拯目光轉向徐良:「三將軍方才說,王老七家中有地契。」
「本府記得,十里舖這一帶,多是襄陽王府的佃戶。」
「王老七那兩畝薄田,是從何處得來?」
徐良一愣,他方才只顧查看兇案,倒沒往這方面想。
公孫策眼睛一亮。
「大人的意思是,這王老七的身份,可能不只是個窮鰥夫那麼簡單?」
包拯點點頭,正要說話,忽聽村口傳來一陣喧譁。
張龍快步跑來稟報:「大人,村裡有人要見您,說有重要情況稟報。」
「帶上來。」
片刻,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被帶到包拯面前。
老者自稱,姓周。字里正…
他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,欲言又止。
包拯溫言道:「老人家不必害怕,有什麼話儘管說。」
周里正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。
「大人,那王老七……他……他不是本地人。」
「五年前才搬到村里,說是逃荒來的。」
「他平日裡深居簡出,跟誰也不來往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他左右看看,聲音更低。
「但是小民有一次偶然看到,他半夜三更出門,往村後那片墳地去了。」
「墳地?」包拯目光一凝。
「是,村後二里地,有片亂葬崗子,埋的都是些無主孤魂。」
「小民當時好奇,偷偷跟過去看了一眼,您猜怎麼著?」
「那王老七在墳地里,跟一個人見面。」
「離得遠,小民看不清那人是誰,只看見那人穿著一身黑衣,腰裡掛著塊玉佩,一晃一晃的,跟……跟大人您手裡這塊差不多。」
眾人對視一眼,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驚。
包拯沉聲道: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?」
周里正想了想:「大概……三四個月前吧。」
「後來小民就沒再見過了,也沒敢聲張。」
「誰知道……誰知道他竟落得這般下場……」
包拯點點頭,讓張龍將周里正扶起,好言安撫幾句,讓他回去了。
「大人。」
公孫策輕聲道:「看來這王老七身份確實不簡單。」
「他在墳地與人秘密見面,對方腰懸玉佩。
「這玉佩,恐怕就是信物。」
包拯緩緩摩挲著手中的玉佩,目光深邃。
「有人在墳地見面,卻留下信物在兇案現場……這是在告訴我們什麼?」
徐良猛然道:「大人,卑職有個想法。」
「講。」
徐良道:「那玉佩如果是信物,兇手故意留下,要麼是想栽贓給玉佩的主人,要麼……」
「要麼是想告訴我們,王老七的死,和這玉佩的主人有關。」
包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:「說下去。」
「卑職想。」
「不如讓房書安拿著這塊玉佩,去附近的鎮子上打聽打聽,看看有沒有人認識這東西。」
「房書安……呃……他以前在江湖上走動,人頭熟,說不定能問出點什麼。」
房書安一聽,臉都綠了:「干佬!」
「您這不是讓我去送死嗎?」
「萬一那兇手就在附近,看見我拿著玉佩打聽,還不把我給剝了?」
徐良瞪眼道:「怎麼?怕了?」
房書安一挺脖子:「怕?」
「我房書安什麼時候怕過?只是……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
房書安眼珠一轉,嬉皮笑臉道:「只是我覺得,這事兒得從長計議。」
「要不這樣,干佬您跟我一起去,您在外頭接應,我進去打聽。」
「真要有事,您老人家金絲大環刀一亮,那兇手還不望風而逃?」
徐良哼了一聲,正要說話,包拯卻擺了擺手。
「書安說得有理。」
「三將軍,你二人同去,相互照應。」
「本府回城,去查查這王老七的底細。
「五年前逃荒來的,總該有個來處。」
「記住,只可暗訪,不可打草驚蛇。有什麼發現,立刻回報。」
「是!」
徐良和房書安齊聲應道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