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當夜,月黑風高。
開封府四周一片寂靜,只有風吹過院牆外老槐樹的沙沙聲,和遠處更夫敲出的梆子聲。
梆子聲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街上空無一人,連野貓都不見蹤影。
天空中沒有星月,烏雲壓得很低,仿佛一伸手就能夠到。
包拯的大印放在後堂的書案上,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。
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人守在案旁,刀劍出鞘,目光如炬。
四人背靠背,各守一方,將大印圍在中間。後堂沒有點燈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照著他們的輪廓。
徐良帶著房書安埋伏在後堂的廊下,金絲大環刀橫在膝上,兩道白眉下的目光掃視著院子的每一個角落。
房書安蹲在他身邊,手裡攥著小片刀,母狗眼瞪得溜圓。
嘴裡叼著一根草莖,已經咬斷了,草莖的碎屑粘在嘴唇上也不敢吐。
「干佬,他們真的會來嗎?」
房書安小聲問。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徐良沒有回答,目光依然盯著前方。
他的耳朵豎著,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,風聲、樹葉聲、遠處更夫的梆子聲。
白雲瑞埋伏在前院的廂房裡,金絲龍鱗閃電劈握在手中,刀身用黑布纏著,不反光。
他的呼吸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到。
南俠埋伏在後院的假山後面,巨闕劍已經出鞘,劍身豎在身前,一動不動。
蔣平蹲在屋頂上,兩撇狗油胡翹著,小眼睛眯成一條縫,注視著院牆外的一切動靜。
他的分水峨眉刺放在手邊,隨時可以出手。
翻江鼠的耳目,比貓還靈敏,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。
一切就緒,只等元通。
……
子時三刻。
蔣平聽到院牆外有輕微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,是多個人的腳步聲,極輕極快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他心中一凜,手按上了峨眉刺。
腳步聲在院牆外停了一下,然後分成了兩路。
一路繞向前門,一路繞向後門。
「來了。」
蔣平低聲道,聲音輕得像風。
……
前門傳來敲門聲。
「砰砰砰。」
三聲,不緊不慢,像尋常百姓夜歸。
張龍握緊了刀柄,示意趙虎不要動。
他走到門後,沉聲問道:「誰?」
門外沒有人回答。
又是一陣敲門聲,這次更急促了些。
張龍透過門縫往外看,門外空無一人。
他心裡一沉,正要回頭,忽然一道黑影從院牆上翻了下來,無聲無息地落進了院子裡。
那黑影速度極快,落地後一個翻滾,便消失在了廂房的陰影中。
白雲瑞在廂房裡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個黑衣蒙面人,身形瘦削,動作矯健。
他沒有動,他在等更多的敵人。
果然,又有兩個黑衣人翻牆而入。
一個落在前院,一個落在中院。
前院的黑衣人直奔廂房,中院的黑衣人直奔後堂。
白雲瑞金絲龍鱗閃電劈出鞘,一刀劈向那個奔向後堂的黑衣人。
那人反應極快,側身一閃,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,與白雲瑞戰在一處。
劍光如蛇,刀光如雪,兩人在院中激戰,火星四濺。
中院的黑衣人被徐良攔住了。
金絲大環刀橫掃,刀氣凌厲,逼得黑衣人連連後退,幾次想要突破都被擋了回去。
那黑衣人的武功不弱,但徐良的刀法更快。
十招之後,黑衣人左肩中了一刀,鮮血湧出,他悶哼一聲,轉身就跑。
南俠從後院的假山後面沖了出來,巨闕劍直刺那黑衣人的後心。
黑衣人回身格擋,軟劍與巨闕劍碰撞,火星四濺。
展昭的劍法綿密,守中有攻,黑衣人漸漸不支。
房書安蹲在廊下,緊張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小片刀握在手裡,手心全是汗,刀柄滑得幾乎握不住。
他想幫忙,但根本插不上手。
徐良正與黑衣人激戰,忽然聽到後堂傳來一聲悶響。
「不好!」
他心中一凜,撇下對手,轉身沖向後堂。
後堂的門被撞開了。
張龍倒在血泊中,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傷,鮮血浸透了衣襟。
趙虎正在與一個黑衣人搏鬥,刀光劍影,殺得難解難分。
王朝和馬漢護在案前,刀劍齊出,寸步不讓。
那個黑衣人身材魁梧,穿著一身灰色僧袍,光頭上燙著戒疤,正是元通!
徐良金絲大環刀出鞘,一聲大喝,刀光直取元通。
揮刀便是一招「力劈華山」,刀鋒帶著凌厲的勁風砸下,氣勢如虹。
元通側身一閃,避開了這一刀,反手一掌,掌風凌厲,腥臭撲鼻,拍向徐良的胸口。
徐良知道他的毒掌厲害,不敢硬接,縱身躍起,人在空中,左手一揚,三枚飛鏢激射而出,直取元通的面門。
元通揮袖一卷,將三枚飛鏢盡數卷落,袍袖上留下了三個破洞。
隨即欺身而上,雙掌連拍,一掌快似一掌。
徐良的刀法雖然剛猛,但元通的掌法更加詭異,每一掌都帶著腥臭的毒氣,逼得徐良不得不躲閃。
趙虎被元通一掌震飛,撞在牆上,口吐鮮血。
王朝和馬漢雙戰元通,被他一掌逼退。
元通衝到案前,一把抓起大印,塞進懷裡。
然後虛晃一掌,逼退徐良,轉身就跑。
徐良緊追不捨,但元通輕功極高,幾個起落便翻過了院牆,消失在夜色中。
前院的黑衣人也紛紛撤退,轉眼間無影無蹤。
包拯趕到後堂時,張龍已經被抬到椅子上了。
胸口傷口的血還在往外滲,浸透了包紮的布條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發紫。
趙虎靠在牆上,嘴角掛著血跡,王朝和馬漢正在給他包紮頭上的傷口。
「張龍傷得重不重?」
趙虎道:「傷口很深,但沒傷到心脈。」
「大夫已經看過了,上了藥,需要靜養幾個月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案上。
印匣還在,但大印已經不見了。
「大印被元通盜走了。」
徐良跪下,面色鐵青,雙手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卑職無能,請大人責罰。」
包拯扶起他:「不怪你。」
「元通聲東擊西,調虎離山,本府也中了他的計。」
公孫策走過來,面色凝重:「大人。」
「看來元通的目標是大印。」
「他盜走大印,一定有什麼陰謀。」
包拯沒有說話,目光落在那張空蕩蕩的書案上,沉默了片刻。
他走到案前坐下,看著那張空空如也的案面。大印在那裡放了十幾年,從來沒有丟失過。
今天,丟了。
「搜!看看元通有沒有留下什麼。」
包拯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人都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憤怒。
蔣平在屋裡搜了一圈,在案下發現了一個信封。
信封上寫著「包拯親啟」四個字,字跡工整,筆力遒勁。
他雙手呈給包拯。
包拯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一行字。
「大印在蓮花寺,想要,自己來取。」
「元通」
包拯的手微微一抖,紙條險些落地。
公孫策湊過來看了一眼,面色大變。
「蓮花寺?金銀銅鐵四大惡僧?」
包拯將紙條折好,收入袖中,面色沉凝如水。
「元通盜走大印,引我們去蓮花寺……」
徐良道:「大人,卑職帶人去蓮花寺,把大印奪回來!」
包拯搖頭:「你一個人去不行。」
「蓮花寺四大惡僧武功高強,江湖上少有人能敵。」
「需要從長計議。」
包拯連夜查閱了蓮花寺的卷宗。
蓮花寺在蓮花山上,離京城八百餘里。
蓮花山山高林密,寺廟建在山頂,易守難攻。寺中有四個惡僧,江湖人稱金銀銅鐵四大惡僧。
金面佛海空,大當家,五十餘歲,面色金黃,善使一柄金禪杖,重七十二斤,內力深厚,金鐘罩功夫了得。
他本是少林寺的僧人,因犯戒被逐出山門,流落江湖,後來在蓮花山落草為寇。
銀面佛海紅,二當家,四十餘歲,面色銀白,善使一對銀錘,力大無窮,錘法中暗藏機關,能射出毒針,防不勝防。
他原是鐵匠出身,打造的兵器天下無雙,後來不知為何落草為寇。
銅面佛海廣,三當家,四十餘歲,面色銅黃,善使一柄銅鏟,鏟法詭異,專攻下三路。
他曾在江湖上做過鏢師,因殺人劫鏢被通緝,逃到蓮花山落草,後來跟著海空一起做了強盜。
鐵面佛海能,四當家,三十餘歲,面色鐵青,善使一對鐵鞭,鞭法凌厲,速度極快。
他是元通的師弟,武功雖然不如師兄,但也算是一流高手。
公孫策道:「大人,這四大惡僧,每個都有萬夫不當之勇。」
「尤其是海空,金禪杖重達七十二斤,舞動起來呼呼生風,尋常人根本不是敵手。」
包拯道:「本府知道。」
「所以不能硬攻,只能智取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卑職去請歐陽老羅漢和魏真人。」
包拯想了想,點頭道:「好。」
「你寫兩封信,一封給歐陽老羅漢,一封給魏真人。」
「讓他們直接去蓮花山,我們在山下會合。」
徐良領命,轉身去寫信。
……
天一亮,兩封信便送了出去。
一封送往大相國寺,一封送往終南山。
送信的人都是快馬,日夜兼程,一刻不停。
包拯在後堂召集眾人,部署下一步行動。
「元通盜走大印,引我們去蓮花寺。」
「我們不能不去。」
包拯的聲音沙啞,眼中布滿血絲,他一夜沒睡。
「此去蓮花山八百餘里,來回需要二十多天。」
「加上攻打蓮花寺,至少要一個多月。」
「本府不在京城期間,公孫先生留守開封府,處理日常事務。」
公孫策抱拳:「下官遵命。」
包拯又道:「徐護衛、白護衛、展護衛、蔣護衛,隨本府前往蓮花山。」
「張龍趙虎王朝馬漢留在開封府,養傷的同時協助公孫先生。」
徐良道:「大人,歐陽老羅漢和魏真人去蓮花山,咱們是不是等他們到了再動手?」
包拯點頭:「等。」
「沒有歐陽老俠客和魏真人,我們對付不了四大惡僧。」
房書安從角落裡站起來:「相爺。」
「我也去!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去可以,但要聽徐護衛的話,不要亂跑。」
老房大腦袋一顫:「相爺放心,我房書安一定好好表現。」
窗外,天色已經大亮。
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,照得院子裡一片金黃。
但包拯知道,真正的黑暗。
還沒有到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