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青牛鎮外,亂葬崗子。
子時三刻,月亮被烏雲吞了又吐,吐出時已是慘白的一彎,像死人的指甲蓋。
守墓的老劉頭蜷在窩棚里,裹著露了棉絮的破襖,剛眯著,就被一陣聲音驚醒。
不是風聲,不是蟲鳴,是敲擊聲,從地下傳來的,沉悶的、有節律的,像有人在棺材裡用手指叩木板。
他耳朵貼在地上聽了半盞茶的功夫,臉白得像紙。
活了六十七年,他認得這個聲音。
二十年前,鎮上的教書先生周德茂下葬三天,棺材裡也傳出過這種聲音。
開棺時,周德茂的面容扭曲,十指指甲全翻,棺材板上全是抓痕。
老劉頭連滾帶爬跑回鎮上,砸開了鎮長的門。
鎮長錢不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,圓臉蒜頭鼻,穿著一身綢緞睡衣,被打了好夢,滿臉不悅。
聽完老劉頭的稟報,他的臉色變了,二話不說,連夜派人去縣衙報官。
不是因為怕鬧鬼,是因為三天前下葬的那口棺材裡埋著的人,是青牛鎮的首富錢三通。
錢三通下葬時,棺材裡陪葬了整整一百兩黃金。
消息不知怎麼走漏了,十里八鄉的盜墓賊早就盯上了。
若有人借「屍變」之名開棺盜金,錢不正這個族長難辭其咎。
縣衙派來的捕頭姓鄭,叫鄭倫,四十來歲,黑臉膛,絡腮鬍子。
他辦事利索,當天夜裡就帶著人到了墳地,四周點起火把,將整座墳團團圍住。
「開棺。」鄭倫一揮手。
鐵釘一顆顆拔出來,棺材蓋緩緩打開。
火把的光照進棺內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沒有金子在,沒有屍體在,棺材裡只有一塊青磚。
磚上刻著幾個字,替身借壽,活人入墳。
「我的媽呀!」
眾人驚呆……
……
包拯看到這封公文時,正在後堂批閱卷宗。
公孫策將公文遞給他,他只掃了一眼,眉頭就擰成了川字。
不是因為這樁案子有多離奇,而是因為類似的案子,最近三個月已經在川西、川南、鄂西三地出現了五起。
失蹤者的年齡、性別、家境各不相同。
唯一的共同點是,他們都是在親人下葬後的頭七失蹤。
而且失蹤後,親人的棺材裡都會出現一塊刻著「替身借壽,活人入墳」的青磚。
公文附著一張青磚的拓片,字跡工整,筆畫圓潤,不像是臨時刻的,倒像是批量製作的模印。
公孫策輕搖羽扇,沉吟道:「大人。」
「這不是普通的盜屍案。」
「替身、借壽、活墳,都是民間傳說里的術法用詞。」
「下官懷疑,背後有人在用活人修煉邪術。」
包拯將公文放下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茶是涼的,苦澀在舌尖蔓延,讓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些。
「本府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「連發五案,手法相同,不是巧合,是有預謀的。傳徐良。」
一盞茶的功夫,徐良帶著房書安走進了後堂。
兩道白眉下的目光沉穩如山,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,刀鞘上的金絲在燈光下閃著光。
房書安跟在後面,大腦袋上那頂小帽子歪歪斜斜,嘴裡還嚼著什麼,一進門就咽了下去。
包拯將公文遞過去,徐良接過,看了幾行,眉頭也皺了起來。
「大人,卑職帶人去青牛鎮。」
包拯搖頭:「你去川西。」
「這個案子,不能只看青牛鎮一處。」
「讓展護衛去青牛鎮,你往西去,查查其他幾處案發地。」
「本府總覺得,這五起案子不是孤立的,背後一定有一張更大的網。」
徐良抱拳:「卑職明白。」
「展護衛那邊,卑職去交代。」
老房一聽急了:「相爺,我跟著誰?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跟著展護衛。」
「記住,多看,多聽,少說話。」
老房一挺小細脖兒,那顆大腦袋在燈光下格外醒目:「相爺放心,我房書安一定好好表現。」
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到了青牛鎮,跟緊展護衛,別亂跑。」
「你要是被人活埋了,我可不去救你。」
「是,干佬!」
老房揉著大腦袋,呲牙一笑。
……
展昭帶著房書安和四個捕快,快馬加鞭,五天後到了青牛鎮。
青牛鎮在川南,依山傍水,本是個富庶的地方。
但展昭入鎮時,街上行人稀少,商鋪大多關門閉戶,連狗都不叫。
風卷著落葉在空曠的街面上打旋兒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。
幾家門楣上貼著黃紙符,還掛著桃木劍和銅鏡,被風吹得叮噹作響。
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,像一塊濕透的棉被捂在臉上,悶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房書安騎著小毛驢,跟在展昭後面,母狗眼滴溜溜地轉。
那顆大腦袋上扣著一頂竹編斗笠,是他在路上花十文錢買的,帽檐壓得低低的。
「展爺爺,這地方怎麼陰氣森森的?」
南俠沒有回答,目光掃視著街道兩旁的屋頂。
他的腳步很輕,踩在青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巨闕劍背在身後,劍柄上的紅綢在風中微微飄動。
鎮長錢不正在鎮口迎接,穿了一身嶄新的綢緞長袍,腰間繫著金絲腰帶,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陽光下晃眼。
他的笑容很標準,但眼神閃爍,不敢直視展昭。
「展大人,下官錢不正,青牛鎮鎮長。」
「您可算來了。」
「錢三通的墳,下官派人守著,一隻蒼蠅都沒放進去。」
南俠看了他一眼:「帶路。」
錢三通的墳在鎮東的祖墳地里,背靠青山,面朝平川,是風水先生看了三年才挑中的好穴。
墳前立著一塊高大的墓碑,碑文描金,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墳頭的土是新翻的,周圍撒了白灰,據說是為了防屍變。
展昭繞著墳走了一圈,蹲下身,用手捻了一點墳頭的土,放在鼻端聞了聞。
土裡有石灰的味道,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,像是艾草和雄黃。
「開棺。」展昭站起身。
鄭倫一揮手,幾個衙役上前,揮鎬刨墳。土是新填的,鬆軟得很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挖到了棺材。
棺材蓋已經釘死了,用的是七寸長的鐵釘。
南俠讓人拔釘,房書安湊過來,母狗眼瞪得溜圓,想看看棺材裡到底有什麼。
鐵釘一顆一顆拔出來,棺材蓋被撬開。
一股惡臭撲面而來,房書安捂著兩個小黑窟窿退了好幾步。
南俠面不改色,湊近往裡看。
棺材裡躺著一具男屍,穿著壽衣,面容安詳,雙手放在身體兩側,手指蜷曲。
不是錢三通。
錢三通五六十歲,這具男屍最多三十出頭,身材瘦削,顴骨高聳,臉頰凹陷。
展昭蹲下身,仔細查看男屍的雙手。
指甲完好,沒有抓撓的痕跡。
翻開壽衣,胸口有一個淡青色的掌印,掌印周圍的皮膚凹陷,肋骨斷了三根。
掌印很深,五指分明,比常人的手大了一圈。
「他是被人一掌打死,然後放進棺材裡的。」
南俠看向錢不正:「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嗎?」
錢不正湊過來,看了一眼男屍的臉,臉色大變。
「這……這是鎮上賣豆腐的王老六!三天前他還在街上賣豆腐,怎麼……」
「哦?」
「錢鎮長。」
「錢三通下葬那天,王老六在哪裡?」
錢不正的臉色更白了,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聲音發顫。
「那天……」
「王老六給錢家送豆腐……」
「送了就……就沒見他出來。」
展昭的目光像兩把刀:「錢三通的家人呢?叫他們來。」
……
錢三通的家在鎮中心,一座三進的大宅院,青磚灰瓦,雕樑畫棟。
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,張牙舞爪,氣勢不凡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,寫著「錢府」二字,據說是縣太爺親筆所題。
錢三通的獨子錢寶財迎了出來。
他三十出頭,白面無須,穿著一身錦緞長袍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。
但他的眼睛不笑,像兩顆玻璃珠子,冷冰冰的。
「展大人!」
「家父剛剛過世。」
「府中正在辦喪事,不便接待。」
「您有什麼話,就在這裡問吧。」
錢寶財的聲音很客氣,但透著不耐煩。
南俠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錢公子。」
「令尊的棺中葬的不是你父親。」
「棺中葬的是鎮上賣豆腐的王老六。」
「不知你父親在哪裡?」
錢寶財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的摺扇停在半空,手指微微發抖。
「展大人,您說什麼?」
「家父的棺中怎麼會是王老六?」
「下葬那天,棺中明明是家父,在下親眼看著封棺的。」
展昭掃了他一眼:「本官開棺驗過了。」
「你若不信,自己去墳地看看。」
錢寶財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手裡的摺扇「啪」地合上。
他低頭想了片刻,抬起頭時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。
「展大人。」
「在下……在下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」
「家父下葬那天,來弔唁的人很多,場面很亂。」
「也許……也許是有人趁亂掉了包。」
「一派胡言!」
南俠盯著他的眼睛:「掉了包?」
「把令尊掉包成一個賣豆腐的窮漢?」
「圖的什麼?」
錢寶財無言以對。
展昭在錢府問話的時候,房書安沒有跟著進去,他在錢府周圍轉了一圈。
錢府的後院有一道小門,通向一條僻靜的巷子。
巷子很窄,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。
巷子盡頭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,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。
房書安從門縫往裡看,裡面堆滿了破布、爛木頭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雜物,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霉味。
一隻老鼠從雜物堆里竄出來,嚇得他往後一跳。
他正要離開,看到牆角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
老房揉了揉母狗眼,湊近細看。
是一個包袱,鼓鼓囊囊的,外面裹著一層油布。
他用小片刀挑開油布,裡面是一包碎銀子,還有一件沾滿血跡的衣服。
衣服是綢緞的,灰藍色,袖口繡著雲紋,和下葬那天錢三通穿的壽衣一模一樣。
房書安的心狂跳不止,他將包袱包好,揣進懷裡,悄悄從巷子裡退出來。
……
展昭接過房書安遞來的包袱,解開,將沾血的衣服抖開。
錢寶財看到那件衣服,臉色刷地白了。
南俠冷冷一笑:「錢公子。」
「這件衣服是令尊下葬時穿的壽衣。」
「上面有血。」
「令尊的棺中沒有令尊的遺體,卻有王老六的屍體。」
「你給本官一個解釋。」
錢寶財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的手在發抖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「展大人。」
「在下……在下不知道。」
「這件衣服……」
「在下也不知道,它為什麼會在這裡。」
展昭沒有再問,一揮手:「帶走。」
錢寶財被兩個捕快押著,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錢府。
錢府的管家要去阻攔,被南俠一個眼神逼退了。
青牛鎮沒有縣衙,展昭徵用了鎮上的祠堂,臨時充作公堂。
錢寶財跪在堂下,面色慘白,渾身發抖。
他的錦緞長袍皺巴巴的,沾滿了泥土,摺扇掉在地上,被踩成了兩截。
南俠坐在上首,巨闕劍橫在桌上,劍柄上的紅綢在穿堂風中飄動。
「錢寶財,你父親錢三通在哪裡?」
「王老六是你父親殺的嗎?」
錢寶財低著頭,沉默了很久。
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
「展大人。」
「我……我說。」
「家父還活著。」
「他不想死,他找了個人,替他死。」
南俠目光一閃:「替他死?什麼意思?」
錢寶財苦笑:「有個道士,說是峨眉山來的,有長生不老的法術。」
「他說,只要找一個和家父生辰八字相同的人,活埋進家父的棺材裡,那人的陽壽就會轉到家父身上。」
「家父就能再活三十年。」
「家父信了,給了那道士一千兩銀子。」
「那道士就幫他找了一個人,王老六。」
「王老六的八字,和家父剛好一樣。」
「哼!」
南俠瞪了他一眼:「你父親現在在哪裡?」
「在……在峨眉山。」
「那道士說,借壽之後,要上山修煉一百天,不能見外人,否則法術就破了。」
「家父跟他走了,不知道在峨眉山哪裡。」
「那個道士叫什麼名字?」
錢寶財想了好大一會兒:他……」
「他自稱『凌雲子』,說是峨眉山純陽觀的。」
「在下去純陽觀找過,那裡只有一個老道士,說從來沒有這個人。」
展昭和房書安對視一眼。
房書安蹲在牆角,母狗眼滴溜溜地轉。
「展爺爺!」
「你說那個凌雲子。」
「會不會和金身教有關係?」
南俠一笑: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老房大腦袋顫了顫:「金身教的人鍊金屍,用活人。」
「這個凌雲子借壽,也用活人。」
「都是把人弄死,都是邪術。」
「說不定他們是一夥的。」
南俠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」
「傳令下去,各州府查凌雲子。」
「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
錢寶財被打入大牢,等待進一步審理。
錢三通的家產被查封,王老六的屍體被家人領回安葬。
青牛鎮的百姓奔走相告,說包青天又破了一樁奇案。
但南俠知道,案子還遠沒有結束。
凌雲子還沒有抓到,錢三通還在逃,那些失蹤的人,川西、川南、鄂西五處案發地的失蹤者,還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他站在青牛鎮口,望著遠處的峨眉山,面色凝重。
山巒疊嶂,雲霧繚繞,層層疊疊,望不到盡頭。
凌雲子在峨眉山的哪裡?
錢三通藏在哪裡?
那些失蹤的人,是不是也被活埋了?
這些問題的答案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找到凌雲子,就能找到答案。
房書安騎著小毛驢,跟在展昭身後,嘴裡叼著一根草莖。
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,帽檐壓得低低的,遮住了半張臉。
「展爺爺。」
「你說那個凌雲子。」
「會不會已經在峨眉山挖好了洞。」
「等著咱們去鑽?」
展昭沒有回答。
他翻身上馬,一夾馬腹,向西而去。
房書安連忙催動毛驢,跟了上去。
毛驢跑不快,他急得直拍驢屁股,嘴裡喊著:「駕!駕!」
「你這畜生,快點!」
毛驢打了個響鼻,不緊不慢地邁開了步子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