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洪天罡說出「顧雲飛」三個字時。
牢房裡的油燈跳了一下。
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,在牆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蠕動。
包拯盯著洪天罡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他見過太多人臨死前胡亂攀咬,也見過真兇在最後關頭才露出獠牙。
洪天罡說顧雲飛是兇手,這話有幾分可信?
「你有什麼證據?」
「老夫沒有證據。」
「但老夫知道,顧雲飛一直恨他父親。」
「顧長風把長風劍傳給了別人,沒有傳給自己的兒子。」
「顧雲飛懷恨在心,一直在找機會報復。這次武林大會,是他父親召集的,他有機會動手。」
「而且,他是顧長風的兒子,對盟主府的密道了如指掌。」
「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裡的地形。」
「哦?」
「顧長風把長風劍傳給了誰?」
「傳給了他的義子,沈清。」
「沈清是顧長風收養的孤兒,從小跟著顧長風學劍,天賦極高。」
「顧長風臨死前,把長風劍法傳給了沈清。」
「顧雲飛恨沈清,也恨他父親。」
「他一直覺得,長風劍法本該是他的。」
包拯沒有說話。
他見過顧雲飛,那個年輕劍客面色冷峻,眼神陰鬱,確實不像一個意氣風發的少俠。
但他的冷峻,也可能只是因為父親剛死。
「洪幫主,本府會查。你安心待著。」
說完……
包拯走出牢房,關上了鐵門。
……
顧雲飛被請到後堂時,面色依然冷峻。
穿著一身白衣,腰懸長劍,劍鞘上刻著「顧」字。
眉眼間和他父親有幾分相似,但少了顧長風的沉穩,多了一種說不出的陰鬱。
他的手指修長,握劍的手很穩,指節微微發白。
「包大人,您找我?」
包拯請他坐下,親自倒了一杯茶。
「顧少俠,本府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顧雲飛端起茶杯,沒有喝,只是一笑。
「您問。」
「你父親死的那天晚上,你在哪裡?」
「回大人!」
「我在自己房間裡。」
「我一個人住一間,沒有人能證明。」
「但我沒有殺他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睛:「你恨你父親嗎?」
顧雲飛的手微微一抖。
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,灑出來幾滴。
他的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響亮。
「恨過。」
「他把長風劍法傳給了沈清。」
「沒有給我。我恨他。」
「但我沒有殺他。」
「他是我父親,我下不了手。」
「沈清現在在哪裡?」
「在少林寺。」
「他出家了。」
「長風劍他也沒帶走,留在了顧家祠堂。我父親死了,沈清也沒回來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,又問了幾句,顧雲飛一一作答。他的回答滴水不漏,但包拯總覺得他在隱瞞什麼。
柳芊羽也在後堂。
她一直站在角落裡,沒有說話,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顧雲飛。
她的眼神很複雜,有懷疑,有警惕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等顧雲飛離開後,柳芊羽走到包拯面前。
「包大人,他說的不全是實話。」
「他恨他父親,比他說的更恨。」
「民女在洛陽待了三天,聽到過他和沈清吵架。」
「他說沈清是野種,不配拿長風劍。」
「不配學長風劍法……」
「他還說,他父親總有一天會後悔。」
「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裡全是恨意。」
「哦!」
「你懷疑他?」
柳芊羽點頭:「他有動機!」
「有本事,有地利。」
「如果說誰是兇手,他最有可能。」
「洪天罡雖然嫌疑大,但他沒有殺人的動機。」
「他為什麼要殺顧長風?」
「他已經被顧長風要挾了二十年,早不殺晚不殺,偏偏現在殺?」
包拯沉默了片刻。
柳芊羽說的有道理。
洪天罡忍了二十年,為什麼偏偏在武林大會前動手?
除非,他遇到了不得不殺的理由。
「柳姑娘,你覺得洪天罡有沒有可能是被陷害的?」
柳芊羽想了想:「有可能。」
「但民女不敢肯定。」
……
當夜,子時。
顧雲飛住在盟主府西廂,獨自一間。
他熄了燈,躺在床上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他想起他父親的臉,想起長風劍,想起沈清。他想起小時候,父親教他練劍,誇他天賦極高,說他是天生的劍客。
後來,父親再也不誇他了。父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沈清身上。
就在這時……
外面傳來一聲輕響。
顧雲飛猛地坐起來,手按上了劍柄。
窗戶被人從外面撥開了,一個黑影翻窗而入,手裡提著一柄短刀,刀身在黑暗中泛著幽光。
顧雲飛拔劍出鞘,一劍刺向黑影。
黑影側身一閃,短刀橫掃,砍向顧雲飛的脖頸。
兩人在黑暗中激戰,刀劍碰撞,火星四濺。顧雲飛劍法凌厲,每一劍都刺向黑影的要害。
黑影的武功也不弱,短刀快如閃電,招招致命。
就在這時,房門被人一腳踢開,徐良沖了進來。
金絲大環刀出鞘,刀光如雪,直取黑影的後心。
黑影腹背受敵,虛晃一刀,轉身躍出窗戶。徐良緊追不捨,追到巷口,黑影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徐良回到房間,看了看顧雲飛。
「沒事吧?」
顧雲飛一笑:「沒事。」
「他跑了。包大人派你來的?」
「嗯!」
「包大人料到有人會殺你。」
「讓我在暗處守著。果然來了。」
「謝謝。」
……
包拯在後堂聽到顧雲飛遇刺的消息,面色沉凝。
如果顧雲飛是兇手,那刺客是誰?
兇手要殺兇手,只有一種可能。
……滅口。
顧雲飛知道真兇的秘密,真兇要殺他滅口。
「徐護衛!」
「你看清刺客的武功路數了嗎?」
「回大人!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他蒙著面,只露一雙眼睛。」
「但他的刀法很快,而且他的身法很熟悉,卑職好像在哪兒見過。」
「只是一時想不起來。」
「好好想想。」
「這個刺客,很可能就是真兇。」
「他殺顧雲飛滅口,說明顧雲飛知道他的秘密。」
徐良又想了想:「他的刀法,是地躺刀的變種,專攻下三路。」
「江湖上會用這種刀法的人不多,卑職記得只有一個人,崆峒派的鐵骨道人。」
「但鐵骨道人已經死了,所以卑職一時沒對上號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鐵骨道人死了,但崆峒派還有人會這種刀法。」
「鐵骨道人的弟子,還有誰?」
「鐵骨道人有個關門弟子,叫韓鐵。」
「他身材矮小,善使地躺刀,武功很高。但他在崆峒派不受重用,因為他師父更偏愛大弟子。」
「他會不會懷恨在心,殺了師父?」
「哦?」
「查韓鐵。查他這幾天在哪裡。」
「是,大人…」
徐良抱拳一笑。
……
徐良,蔣平連夜去查韓鐵的底細。
天亮時,他們回來了,面色凝重。
「大人,韓鐵三天前就失蹤了。」
「崆峒派的人說,他師父死後,他就沒回過門派。」
「有人說他去了洛陽,但沒人見過他。」
包拯點頭:「崆峒派還有誰失蹤了?」
蔣四爺嘿嘿一笑:「崆峒派的大弟子趙剛也失蹤了。」
「有人說他去找韓鐵了,有人說他回老家了。」
「崆峒派現在群龍無首,亂成一團。」
包拯在屋裡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
「韓鐵和趙剛,都有可能。」
「但他們為什麼要殺人?」
「為了報復師父?」
「為了奪權?還是被人收買了?」
公孫策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學生注意到一件事。」
「鐵骨道人死前,曾經收到過一封信。」
「那封信是崆峒派的一個弟子送來的。」
「鐵骨道人看完信後,面色很難看。」
「學生問那個弟子信是誰寫的,他說不知道,是有人塞在他門縫裡的。」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那封信還在嗎?」
公孫策搖頭:「鐵骨道人看完後就燒了。」
「但學生注意到,信封上有一個梅花圖案。和天邪教的標記很像。」
又是天邪教。
包拯忽然意識到,所有的事情,都指向同一個方向,天邪教。
顧長風、岳孤城、鐵骨道人、段天南、凌霄子、洪天罡、冷芊羽,他們都被一條線串在一起。
那條線,就是二十年前的天邪教。
包拯回到案前,拿起那本從洪天罡身上搜出的帳冊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你注意到沒有,天邪教的人,都是從哪裡來的?」
「他們是被顧長風剿滅的,但顧長風是怎麼知道天邪教總壇位置的?」
公孫策笑了:「有人通風報信。」
「誰通風報信?」
「那個人,才是真正的關鍵。」
「他不是洪天罡,不是顧雲飛,不是冷芊羽,是另外一個人。」
「那個人,一直在暗中操縱一切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的天際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,晨曦透過雲層灑下來,照在大地上,金燦燦的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
「查二十年前,是誰向顧長風通風報信。找到那個人,就能找到真兇。」
窗外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但新的謎團,也在晨曦中悄然浮現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