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洛陽盟主被殺案了結。
包拯一行人馬押著人犯回到汴京。
眾人剛到開封府門口。
只見孫師爺,火急火燎的從裡面出來。
「大人。」
「這是郴州的摺子。」
「昨晚上到的,聖上催了兩回了。」
「哦?」
「何事驚慌?」
包拯翻身下馬,接過摺子展開一看。
不由得眉頭擰了起來。
郴州知府陳道元,三天前夜裡死在衙門書房中。
兇手翻牆而入、翻牆而出,守夜的兩個差役什麼動靜都沒聽見。
第二天早上書辦送茶進去,才發現陳道元趴在書案上,後背一道劍傷,血已經流幹了。
郴州通判趙亮寫了摺子,說才疏學淺,查不出頭緒,請朝廷速派人前往。
包拯把摺子折好,轉頭看向公孫策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陳道元這個人,你還有印象嗎?」
公孫策想了一想:「回大人的話。」
「學生記得他。」
「去年外放的,天章閣侍制出身。」
「來開封府辭行那天,大人正好上朝去了,是學生接待的。」
「四十來歲,個子不高,說話很慢,但每句話都說得紮實。」
「他說了一句,此去郴州,但求無愧於心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,又問:「他上任之後可有什麼動靜?」
「這個倒沒聽說。」
公孫策搖頭:「湖南離汴京遠,邸報上關於郴州的消息不多,只曉得他到了之後整頓過幾次吏治,別的就不清楚了。」
「不過他做官風評一向不錯,清名在外。」
「嗯!」
「備轎,進宮。」
……
包拯坐轎到了宮門口,遞了牌子進去。
不多時,一個老太監從裡面小跑出來,正是御前總管陳德。
陳德見了包拯,連忙躬身行禮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聖上從昨兒起就問了好幾回了。」
「您跟奴才來,聖上在御書房候著呢。"
陳德一路引著包拯穿過幾道宮門,進了御書房。
四帝仁宗趙真正坐在案後翻看什麼,面前攤著一摞奏摺底稿,最上頭那本的封皮已經卷了邊。
包拯行了禮,仁宗把趙亮的另一道摺子推過來。
「包卿先看這個。」
包拯接過來又看了一遍,其實內容跟孫師爺遞來那份一樣,大概也差不多吧。
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從頭到尾看完了。
仁宗等他放下摺子,這才開口。
「包卿!」
「陳道元這個人,朕記得他。」
「去年殿試對策,他的文章朕親批的甲等。」
「外放的時候朕還特地囑咐過,湖南那邊民情複雜,讓他多用心。」
「如今才一年,人就沒了。」
仁宗站起身走了兩步,猛然停住,回頭看著包拯。
「包卿,你說說看。」
「一個知府,在自己的衙門裡被人殺了,衙門裡十幾個差役、兩個守夜的,竟然都沒聽見動靜?」
「這兇手是什麼來路?」
包拯沉吟片刻,看向仁宗:「臣斗膽問一句,陳道元在任這一年,可曾遞過什麼要緊的摺子?」
「或者……」
仁宗回到御書案前翻了翻,從那一摞奏摺底稿中抽出幾份來。
「他上任後遞過七份摺子。」
「前四份都是郴州當地的政務,農桑、水利、剿匪、吏治。」
「後面三份,全是彈劾人的。」
「哦?」
「彈劾何人?」
仁宗把三份摺子遞給包拯:「包卿!」
「你自個兒看。」
包拯接過來一份份翻看。
陳道元這三道摺子寫得極為謹慎,條理清晰地點出了某官員貪墨、剋扣、盤剝的具體事例,但每一條後面都綴著一句話。
「臣查無實據,不敢妄斷,然疑竇叢生,不得不報。」
包拯看完了,把摺子合上,沒有說話。
陳道元分明是查到了什麼要緊的東西。
卻始終拿不到鐵證,這才一道接一道地遞摺子,想讓朝廷派人去查。
可三份摺子遞上去,都因「證據不足」被駁了回來。
如今陳道元死了。
仁宗見他沉默,接著問話:「包卿。」
「可有,什麼想法?」
包拯把摺子放回案上,這才開口。
「臣在想,陳道元一個天章閣侍制出身的人,若非確有把握,不至於冒著得罪同僚的風險連遞三道彈劾摺子。」
「他摺子上說「查無實據」,是實話,但也說明他離查出實據只差一步了。」
「這時候他死了,未免太過巧合。」
仁宗沒有說話,走回御書案後面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過了好一陣,最後開口:「朕讓你去郴州。」
「查陳道元是怎麼死的,同時把他生前查的那些案子一併查清楚。」
「朕不管用什麼法子,但有一條,凡事講究證據。」
「你到郴州之後,先把陳道元的死查明白,他是得罪了什麼人、擋了誰的路,才會招來殺身之禍。」
「至於他彈劾的那些事,等你把來龍去脈摸清楚了再說。」
「該動的人,朕給你撐腰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包拯躬身行禮。
從御書房出來,陳德一路送他到宮門口,微微一笑。
「包大人這一趟南下,千萬保重身子。」
「湖南那邊山高路遠,聽說瘴氣也重。」
「老奴斗膽多句嘴,您身邊那幾個護衛,都帶上吧?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「多謝陳公公掛心。」
……
從宮裡出來坐進轎中,包拯把懷裡那三道彈劾摺子又翻了一遍。
摺子上提到的幾個地方,某處鹽場、某處糧倉、某筆款項的去向,都在郴州周邊的幾個州縣。
陳道元查了整整一年,顯然下了大功夫。可他查到什麼程度了?
手頭有沒有握著什麼東西?
這些東西現在又在哪兒?
這些問題,都得到了郴州才知道。
回到開封府,包拯下了轎往裡走。
院子裡,徐良、展昭、白雲瑞、蔣平已經在花廳等著了。
房書安蹲在牆角剝花生,殼扔了一地。
包拯進門坐下,把御書房裡的情形說了一遍。
眾人聽了都沉默了一陣。
徐良率先開口:「大人。」
「這麼說陳道元是查案查到了要命的地方,才被人殺了?」
「現在說這些還太早。」
包拯搖頭:「陳道元到底查到什麼地步、手頭有沒有證據、是誰殺的他,都得到了郴州才清楚。」
「趙亮的摺子上說兇手武功極高,翻牆入府如入無人之境。」
「陳道元一個文官,府里沒幾個護院,要殺他不難。」
「難的是,殺他的那個人,背後是誰。」
南俠接話:「大人。」
「陳道元在郴州為官一年,除了查案之外,有沒有別的仇家?」
「這個還不知道。到了再說。」
白雲瑞一笑:「大人。」
「咱們什麼時候動身?」
「越快越好。」
「陳道元的屍身還停在衙門裡。」
「趙亮不敢做主葬了。」
「咱們去晚了,有些痕跡就真沒了。」
蔣平一直在角落裡沒說話,這時開了口。
「大人,我多一句嘴。」
「我在江湖上走動這些年,見過不少替人做這種滅口買賣的。」
「能在衙門裡來去自如還不留痕跡,這不是一般毛賊的本事。」
「陳道元這事,怕是有人花了大價錢請的高人。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是說,背後有人出錢?」
「難說啊!」
蔣四爺小腦瓜一晃:「十有八九。」
「但誰出的錢,走什麼路子接的這樁買賣,現在誰也說不清。」
「得先到郴州,看看現場再說。」
徐良點頭:「大人。」
「這趟南下,要不要請北俠歐陽春一起?」
「若老俠客跟著。」
「咱們到湖南那邊就更有底氣了。」
包拯想了想,最後點頭:「好。」
「本府寫一道帖子,派人送到大相國寺,聘請北俠歐陽春。」
房書安湊了上來,大腦袋顫了幾顫。
「相爺。」
「那我呢?這次出門我也跟您去?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也去。」
老房大喜,轉頭沖徐良咧嘴一笑。
「干佬,您聽見沒有?相爺讓我也去!」
徐良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「去就去,少在這兒吵吵。」
「趕緊回後院收拾東西。」
「是,干佬!」
房書安晃著大腦袋跑了出去。
花廳里頓時安靜下來。
包拯走到掛著湖南地輿圖的牆前,目光落在那片廣闊的版圖上。
郴州在湖南最南邊,四面都是大山,北面是衡州,再往北是潭州,西邊是莽莽蒼蒼的湘西群山。
陳道元死在一個偏遠州府里。
他去那兒當了一年知府,查了一樁案子,然後被人殺了。
包拯看了許久,轉身看向眾人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把陳道元到任之後發過的所有公文、邸報、奏摺底稿,能找到的都給我想辦法調來。」
「到郴州之前。」
「咱們得先知道他這一年都在幹什麼。」
「嗯!」
「學生這就去辦。
……
包拯走到窗邊,外面院子裡夕陽西下。
把整座開封府染成一片暖黃。
誰也看不出這平靜的傍晚背後藏著什麼。
包拯把窗子合上,低頭看了看手裡陳道元那三道彈劾摺子,摺子的邊角已經起了毛,顯然被反覆翻看過。
他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折好,收進了懷中。
「陳道元。」
他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「你查的事,到了郴州,本府替你接上。」
窗外晚風入戶,吹得案上燭火搖了搖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