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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剛蒙蒙亮,包拯便起了身。
公孫策已經在院子裡候著了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見包拯出來便遞了上去。
「大人。」
「學生昨夜把那幾張草稿又看了一遍。」
「標註的幾個地名,永興、平陽、桂陽,都是郴州下轄的縣。」
「糧道二字旁邊還畫了幾道槓,像是反覆描過。」
包拯接過茶喝了:「公孫先生費心了。」
「走吧,先去書房。」
兩人到後院時,徐良和蔣平已經在那兒了。
蔣平蹲在牆根底下,拿一根草莖撥弄地上的泥痕,徐良則站在書房門口,雙手抱臂,兩隻眼睛來回掃著門框和門檻。
徐良見包拯來了,拱手行禮:「大人。」
「昨兒天黑有些地方沒看清,今早天亮了再瞧,有些新發現。」
「門框上沿有道淺淺的刮痕,像是金屬蹭的。」
「兇手翻牆進來之後,應該在門口停了一下,他摸黑開門,劍鞘碰了門框。」
包拯走近看了看,門框上沿果然有一道細長的淺痕,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。
白雲瑞也在旁邊,他伸手比了比那道痕的高度。
「這人跟我差不多高,中等個子。」
蔣四爺從牆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大人。」
「腳印順著巷子往南去了。」
「走了不到百步就上了正街,街面上人來人往的,就找不見了。」
「不過我順著南街問了一圈,街口有個賣豆腐的老漢說,初八那天後半夜他起來磨豆子,聽見巷子裡有動靜,從門縫裡看了一眼,瞅見一個穿黑衣的人影一閃就沒了。」
「他說那人影走得極快,跟一陣風似的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,又進了書房。
昨晚看的不夠仔細,此刻晨光從東窗照進來,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。
書案上的帳冊和公文都還在原位,陳道元那把帶血的椅子已經被趙亮命人挪到了牆角,換了一把新的。
包拯走到書案前坐下。
這個位置正是陳道元死前坐著的位置,面前是書案,左手摞著帳冊,右手攤著公文,還有那面掛著「清慎勤」字幅的牆。
他試著坐了坐,面朝書案,背朝後牆。
兇手就是從背後的窗子翻進來,走到他身後三尺的位置,一劍刺穿了他的後背。
包拯站起來,轉身看著那面牆。
字幅下面釘著一排木釘,掛著鑰匙和印章,但字幅本身掛得有些歪,左邊比右邊低了半寸,像是被人拽過又重新掛上去的。
「徐護衛。」
「把這幅字摘下來。」
徐良上前伸手取下字幅。
字幅後面是光禿禿的白牆,看似什麼也沒有。
但徐良眼尖,他在牆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手指落在一塊青磚上。
此處的聲音與周圍不同,是空的。
徐良回頭看了包拯一眼,精光一閃。
他從靴筒里抽出匕首,沿著那塊磚的縫隙輕輕一撬,磚頭鬆動脫落,露出後面一個拳頭大的暗格。
暗格里塞著兩樣東西,一本薄薄的冊子,和一摞信函,用油紙包著。
徐良把東西取出來,輕輕放在書案上。
眾人圍攏過來,包拯先拿起那本冊子翻看。
冊子是陳道元的筆跡,記得密密麻麻,按時間順序排列,從去年七月一直記到今年八月初,剛好是陳道元死前幾天。
包拯一頁頁翻下去,臉色越來越沉。
冊子裡記的全是糧食轉運的帳目,某月某日,某批官糧從某地起運,目的地某處,數量多少,經手人是誰。
每一筆後面都附了一個實際到達的數字,與實際入庫的數量出入極大。
少則兩三成,多則對半,差額全都不知去向。
「這是在查官糧被私吞的帳。」
公孫策的聲音有些發緊:「大人您看。」
「這些記錄的時間、地點、經手人,陳道元都記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他這一年一直在暗地裡核對糧道的進出帳,把每一筆有問題的都記了下來。」
包拯翻到最後一頁,那一頁只寫了兩行字,筆跡比前面潦草許多,顯然是最近才添上的。
「八月二十,衡州糧倉盤庫,短缺三千石,實報入冊一千二。」
「經手,運使衙門籤押。」
「八月二十五,得人告知,差額由某鹽商經手摺銀轉運。等候證據。」
日期是八月初五,就在陳道元死前三天。
這一頁的右下角還劃了一個小小的圈,裡頭寫了個「王」字,只一個字,像是不敢寫全名,又實在不甘心不記下來。
包拯盯著那個「王」字看了許久,把冊子合上,又拿起了那摞信函。
信函一共七封,都是陳道元的私信,收信人是一個姓林的同科舊友,現在潭州做縣丞。
包拯拆開第一封從頭看起,越看越明白這是怎麼回事。
陳道元到郴州上任之後不久就察覺了糧道上有人上下其手。
他不動聲色,先從自己的職權範圍內調了歷年糧道轉運的記錄,一筆筆核對。
越對越發現漏洞巨大,從郴州北運的官糧,經衡州轉往長沙的途中,總是「損耗」得極不正常。
陳道元寫信給潭州那位姓林的朋友,請他在長沙那邊幫忙核對入庫數目,兩人暗中配合,一點一點把這條暗線上的窟窿摸了個大概。
信里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,但措辭之間能看出陳道元越來越緊的焦慮。
他在最後一封信里寫道:「兄所見已成體系,非一人所能為,背後必有主腦。」
「弟已握大半證據,唯缺最後一環。」
「若得此環,可一舉而破。」
「望兄再助我一臂之力。」
這封信的落款是七月末。
半個月後,陳道元就死在了書房裡。
包拯把信和冊子整整齊齊放回桌上,屋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房書安站在門口不敢出聲,展昭站在窗邊,眉頭緊鎖。
白雲瑞按著腰間的刀柄,指節微微發白。
蔣四爺看了一眼:「大人!」
「那個「王」字……」
包拯擺了擺手:「現在不說這個。」
他把冊子和信函收了,交給公孫策妥善保管。
「陳道元查的是一條從郴州出發、經衡州運往長沙的官糧線路。」
「有人在這條線路上做手腳,把官糧私吞之後折成銀子,再通過鹽商的路子把錢洗出去。」
「這個局做得不小。」
「陳道元只差一步就能拿到鐵證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那個姓林的朋友,潭州的縣丞。」
「他手裡是不是也有證據?」
「嗯!」
「有可能。」
「但陳道元死之前沒來得及說。」
「趙亮也不知道這件事。」
包拯又想了想: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記一下,派人去潭州,暗中找到這個林縣丞。」
「不要打草驚蛇,先確認他還活著,若他手頭也有東西,想辦法接過來。」
公孫策提筆記下。
房書安終於忍不住了,先拉了拉鼻,哼哼了幾聲,這才開口。
「大人。」
「陳知府查了一年。」
「都快收網了,然後就死了……」
「那些做手腳的人,肯定也知道他查到了什麼吧?」
「他死了,證據沒拿走。」
「那些人能甘心?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書安這話雖然說得磕磕巴巴,卻點到了要害上。」
「不錯!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陳道元死了,但他手裡的證據沒有被拿走。」
「兇手進書房只殺人,沒有翻找任何東西。這說明,兇手不知道有這些東西。」
「或者說,安排殺人的人,不知道陳道元已經把證據藏在書房暗格里。」
「那就怪了。」
白雲瑞說道:「既然怕陳道元查出來,派人殺了他,怎麼會不知道他把證據藏在哪兒?」
包拯沉吟片刻:「因為殺人和找證據這兩件事,恐怕不是同一撥人。」
「找證據的人在明處,動手殺人在暗處。」
「安排殺人的那個人知道陳道元在查什麼,但他不知道陳道元查到了什麼地步,更不知道東西藏在哪兒。」
「他只是害怕了,所以要滅口。」
南俠一笑:「大人是說,背後的人知道陳道元在查他,但不清楚陳道元手頭已經有了多少東西。」
「他派殺手來,只是為了封口,讓陳道元再也遞不出下一道摺子來。」
「對。」
包拯站起身,把那幅「清慎勤」的字重新掛回牆上,把暗格堵上,磚頭塞回原處。
「現在的問題是,陳道元找到的那個缺口在哪兒?」
「他說的「最後一環」是什麼?」
公孫策翻開那本冊子的最後幾頁,仔細看了半晌。
「大人。」
「冊子最後幾筆記錄都跟衡州糧倉有關。」
「八月二十盤庫短缺三千石,八月二十五聽說差額由某鹽商經手摺銀轉運。」
「陳道元是八月二十八死的,這中間的三天,他在做什麼?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趙亮站在門外,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大人!下官想起來了。」
「八月二十六那天,陳知府出了一趟門,去了一趟城外,回來之後心情大好,晚飯多喝了半壺酒。」
「下官問他去哪兒了,他只說了句,去見一個人,旁的怎麼也不肯說。」
包拯霍然轉身:「他去見誰了?」
「這個,下官也不知道。」
「知府大人出門沒帶隨從,一個人騎了匹馬就走了。」
「下官問府里的老周,老周說那匹馬的蹄子沾了紅泥,是往東邊山上去了。」
「東邊山上?」
公孫策在地圖上找了找:"郴州東邊是大庾嶺,翻過去就是江西。」
「那邊有鹽道。」
包拯眼中一亮:「鹽道。」
「陳道元在冊子上寫,經手摺銀轉運,那個經手的鹽商,就在東邊的山路上。」
「陳道元八月二十六去見的,恐怕就是這個鹽商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要不要去東邊山上找找?」
包拯搖頭:「先不急。」
「這事不能打草驚蛇。」
「陳道元去見那個鹽商的事,除了老周之外還有誰知道?」
「趙通判,你仔細想想。」
趙亮又想了半天,最後開口。
「府里知道的不多。」
「老周是跟了知府大人二十年的老人。」
「嘴嚴得很。」
「下官也是那天見知府高興才問了一句,他沒說下官也沒再追問。」
「除此之外,恐怕沒人知道。」
包拯略一思索:「趙通判。」
「老周現在何處?」
「回大人!」
「在後院馬廄。」
「老周是府里的老僕,陳知府從京裡帶過來的,他來了郴州,老周也跟著來了。」
「陳知府出事後,老周天天哭,下官怕他出什麼事,就讓他住在馬廄邊上歇著。」
「嗯!」
「帶本府去見老周。」
趙亮領著眾人穿過院子到了馬廄邊上的一間小屋。
推門進去,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正坐在炕沿上發呆,手裡攥著一根馬韁繩,眼睛紅紅的。
他見了趙亮和包拯,先是一怔,然後顫巍巍地站起來。
包拯眯眼微笑:「老周。」
「本府從京城而來,查陳知府的案子。」
「聽說八月二十六那天,陳知府出門去了一趟東邊山上,是你給他備的馬?」
老周一聽陳知府三個字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:「回大人的話。」
「是……是小的備的馬。」
「那天知府大人一早就吩咐了,說要出門,讓小的把青驄馬刷乾淨,備好鞍。」
「他穿了便服,一個人就走了,天黑才回來。」
「你可知道他去了哪裡?」
老周直搖頭:「知府大人沒說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他猶豫了一下:「那天他把馬交給小的時候,馬鞍旁邊掛了一個油紙包,不大,像是裝了幾張紙。」
「大人回來之後,那個油紙包就不見了。」
包拯與公孫策對視一眼。
油紙包,陳道元八月二十六出城,見了一個人,帶回來一個油紙包。
那個油紙包里的東西,很可能就是他說的「最後一環」。
但這個油紙包,此刻在哪裡?
包拯轉頭看向書房的暗格。
暗格里只有那本冊子和七封信函,沒有別的。陳道元把冊子和信藏在了暗格里,那個油紙包,他放在了別處。
「老周。」
「陳知府回來之後。」
「除了書房,還去過哪裡?」
「回大人!」
「大人回來之後回了書房,待了半個多時辰,然後就回臥房歇了。」
「第二日照常辦公。」
「再後來……就出了事。」
包拯轉身往回走。
眾人跟在後面,包拯腳步很快,徑直穿過院子往陳道元的臥房走去。
臥房在後院北邊三間,門鎖著,趙亮忙叫書辦拿鑰匙開了。
陳道元的臥房不大,陳設簡單,一張床、一張桌、一個衣箱、兩口書箱。
包拯讓眾人在門口等著,自己和公孫策進了屋。
公孫策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。
「陳知府是個簡樸的人。」
「這些東西都有限,油紙包若真在臥房裡,只有三個地方可藏,衣箱、書箱、床底。」
包拯沒有急著翻,他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。
陳道元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底下壓著一本書。
包拯走過去拿起那本書,是本《論語》,翻開來裡面乾乾淨淨,沒有夾帶任何東西。
他又看了看衣箱,打開來是幾件換洗的官袍和便服,翻遍了也沒有。
公孫策蹲下身子看了床底,空的。
他轉到書箱旁邊蹲下,兩口紅木書箱裝滿了書,一本本抽出來翻看。
翻到第二口箱子底下第三本時,公孫策的手停住了。
那本書是《漢書·食貨志》,書頁之間的縫裡露出一角黃紙。
公孫策輕輕抽出來,是個油紙包,巴掌大小,用細麻繩扎得嚴嚴實實。
「大人。」
公孫策把油紙包遞了過去。
包拯接過來,解開麻繩,剝開油紙。
裡面是幾張薄薄的紙,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,還有幾個人的簽名和畫押。
最上面一張紙上寫著兩行大字。
「衡州糧倉歷年轉運差額折銀明細,經手人具名如下。」
後面列了七八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面都有畫押,畫得工工整整。
最後面還有一行小字,是一個銀號的印章痕跡。
「永通銀號,長沙分號」,日期是去年臘月,落款是個劉字。
包拯把這摞紙輕輕放在桌上,看了半晌,慢慢笑了。
這個笑讓眾人心裡,都不由得一震。
房書安探著大腦袋往裡瞧,小聲問身邊的白雲瑞。
「老叔,大人這是高興?」
白雲瑞點了點頭:「陳知府最後那一環,咱們找到了。」
包拯把油紙包收好,轉頭看向公孫策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這些東西足夠立案了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他壓低了聲音:「在咱們查清楚那條糧道上的人之前,這些東西,誰也不能說。」
公孫策鄭重一笑:「學生明白。」
包拯走到門口,看了看院中站著的眾人,徐良、展昭、白雲瑞、蔣平、房書安,還有遠遠站在院門口不敢進來的趙亮。
他把油紙包揣進懷裡,那張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「今晚加個班。」
「把永通銀號那個「劉」字查出來。」
「這案子,該往下走了。」
眾人齊聲應諾。
「是,大人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