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郭仁的管家就悄悄來了三清觀。
送了一封信。
信上寫得簡單:「馮四爺祠堂那邊今日出入頻繁,清早就見兩輛馬車載貨進去,大門緊閉,外頭留了兩個把風的。」
包拯看完信,遞給公孫策,又看向冷月。
「出入頻繁、馬車載貨,暗影教分壇平時也這樣嗎?」
冷月正在窗台上坐著,聞言搖頭。
「大人!」
「分壇平日裡安靜得很,跟普通人家一樣,只有接單和派人的時候才會人多。」
「馮四爺忽然高調起來,只有兩種可能。」
「要麼他知道你們來了衡州,正在部署人手,要麼他在轉移什麼東西。」
「轉移證據。」
「有可能。」
冷月從窗台上跳下來,走到桌邊。
「大人,昨晚來殺你們的何七死了。」
「厲無傷肯定已經知道了。」
「他要麼加派人手再來殺你們一次。」
「要麼先撤分壇的人、把跟衡州有關的東西全部銷毀。」
「以厲無傷的脾氣,他會同時做這兩件事。」
包拯站起身來:「那就不能等了。」
「今晚動手,先把馮四爺的分壇端了,裡面的東西一件也不能讓他們帶走。」
徐良把桌上的金絲大環刀拿了起來。
「大人。」
「我和雲瑞、展大叔三個人去就夠了。」
「蔣四叔在外頭接應,冷月指路,其他人留守。」
房書安在後頭探著腦袋:「干佬。」
「那我呢?」
「你看家。」
「干佬……」
徐良照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:「還貧。」
老房看徐良一瞪眼,捂著腦袋縮回去了,腰間的小片刀晃了一下,又被他按住了。
入夜之後,衡州城裡起了風。
天上的雲被吹得散散碎碎,月亮時隱時現。
徐良、展昭、白雲瑞換了夜行衣,從三清觀的後牆翻了出去,沿著城南的僻巷一路摸向城西。
冷月走在最前面引路,她身形輕快,在黑黢黢的街巷裡像一道影子,每一步都踩在陰影里,絕不讓自己暴露在月光下。
徐良跟在她身後,隔了三丈遠。
心裡暗暗佩服,這女人對黑暗的利用已經到了本能的程度,是多年在刀尖上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本事。
走了小半個時辰,冷月在一處巷口停了下來,抬手往後壓了壓。
徐良湊上去,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看。
巷子盡頭是一座黑黢黢的舊祠堂,青磚灰瓦,門楣上雕著模糊的蓮花紋,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,燈芯燒得半明半暗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
冷月壓低聲音:「我兩年前來的時候,後院有三間暗房,一間住人、一間囤兵器、一間管帳。」
「馮四爺住在前堂後面的東廂。」
「祠堂後院有一口枯井,井壁上有暗梯,通了條地道往外頭,是緊急撤人用的。」
南俠從後面摸上來:「地道出口在哪兒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那時候我還不是分壇的人。」
「只是路過歇腳。」
「馮四爺防著我。」
「沒把全部底細露出來。」
徐良盯著祠堂的方向看了好一陣。
門口那兩個把風的人坐在燈籠下面的條凳上,一個在嗑瓜子,一個抱著胳膊打盹,看起來鬆散,但徐良注意到兩個人的耳朵都在微微轉動。
是聽著周圍的動靜的,只要有異常的腳步聲,他們就會立刻反應過來。
徐良回頭對展昭和白雲瑞比了個手勢。
三個人分開,徐良從西牆繞過去,展昭從東牆繞,白雲瑞留在正面巷口堵著退路。
冷月則退到了更遠處的陰影里,她的身份不能暴露在分壇的人面前,否則馮四爺拼了命也會先殺她這個叛徒再跑。
徐良摸到西牆根下,腳下一蹬,人已經悄無聲息地上了牆頭。
祠堂的院子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。
前堂是拜祭的地方,空蕩蕩的,後面是個長條形的小院。
東廂亮著燈,西廂和正屋都是黑的,再往後是兩間低矮的房子,門關著,窗縫裡透出極暗的光。
徐良蹲在牆頭上數了數院子裡的人。
東廂門口站了一個,後院那兩間矮房子門口各站了一個,加起來三個明哨。
再加上門口兩個,一共五個。
馮四爺既然是分壇壇主,分壇常駐的殺手約有十個,加上派出去做事的,此刻祠堂里應該不超過七八個人。
他把手伸進腰間,摸出兩枚飛蝗石,又看了展昭一眼。
東牆上的南俠也看到了他,打了個手勢。
他這邊有三個,正前方兩個。
徐良點了點頭,兩枚飛蝗石同時出手。
一顆打向東廂門口那個哨子的後腦勺,一顆打向矮房子左邊那個哨子的太陽穴。
兩顆石頭出手無聲,去勢如電,那兩個哨子還沒來得及反應,人已經軟軟地倒了下去,連哼都沒哼一聲。
南俠在另一側也動了,他從東牆上掠下,劍鞘在右面矮房子門口的哨子頸側輕輕一擊,那人翻了個白眼就癱了。
然後他又快如鬼魅地閃到正屋門口,裡面剛有人聽見動靜推門探頭,展昭的劍鞘已經點在了他的眉心穴上,那人頭一歪,身子順著門框滑了下去。
前後不過三息,五個哨子全倒了。
徐良落到院裡,一矮身掠到東廂窗下。
舔破了窗紙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屋裡點著油燈,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坐在桌邊,圓臉,胖身材,穿一件綢褂子,手上戴著一枚翠綠扳指,正把桌上的幾封信函往一個木匣子裡塞。
桌面上還攤著一本薄薄的冊子,他沒來得及收。
「馮四爺。」
徐良推開窗,人已經進了屋。
馮四爺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白眉漢子站在窗台上,手裡握著一口金絲大環刀,刀身上的寒氣比窗外的夜風還涼。
他一怔的功夫,展昭已經從正門進來了,劍還沒出鞘,但劍尖已經抵在了馮四爺的咽喉前三寸。
「別動。」
「敢動宰了你……」
馮四爺也是混了半輩子江湖的人,知道在這種局面下喊救命是找死。
他慢慢把手從木匣子上拿開,舉起雙手,臉上擠出個難看的笑。
「兩位爺,是哪條道上的?」
「嘿嘿!」
「要銀子有的是,別動刀動劍的。」
南俠沒理他,把那木匣子拿過來打開一看,裡面是十幾封信函和幾摞銀票,信函上寫著日期和姓名,都是些陌生的人名。
他翻了翻,跟包拯交代的目標不太一樣,便合上了蓋子,又拿起桌上那本薄薄的冊子。
冊子封皮上寫著,辛丑年,三個字。
翻開來裡面是新近的記錄,從今年正月到八月,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一條。
南俠掃了一眼,眉頭便跳了一下。
「衡州府衙西牆,七月初九,郭府後巷,八月初三……」
展昭低聲念了幾條,把冊子合上。
「這是踩點的記錄。」
「都是官宦人家的府邸,什麼時候出門、幾點熄燈、家眷住哪兒,記得清清楚楚。」
徐良從窗台上跳下來,走到桌邊。
馮四爺一見那冊子被翻了,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。
「兩位爺,這本冊子不值錢。」
「就是些市井買賣的記錄。」
「拿來收帳用的。」
「收帳收到衡州府衙里去了?」
徐良把刀往桌上一擱:「馮四爺!」
「你開賭場的出身我清楚,但這本冊子上的路數,可不像收賭帳的。」
馮四爺不說話了,眼珠子轉了兩轉,忽然身形往後一縮,一腳踹翻了桌子朝徐良砸去,整個人向床鋪方向一滾,手往枕頭底下摸。
徐良早有防備,側身讓過飛來的桌子。
左手一揚,一枚袖箭已經射了出去,釘在馮四爺剛摸到手的那柄短刀得刀柄上。
刀「鐺」的一聲脫了手,被袖箭釘在了床板上。
馮四爺還沒來得及叫,南俠的劍鞘已經敲在了他的肩井穴上,半邊身子一麻,整個人摔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徐良走過去,把馮四爺從地上提起來按在椅子上。
「你跑什麼?我又不殺你。」
「老實待著,問你什麼答什麼。」
馮四爺半邊身子發麻,嘴裡還不老實。
「你們到底什麼人?開封府的?」
徐良沒理他,把地上那本冊子撿起來揣進懷裡,又拿起木匣子。
矮房子那邊猛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。
有人在強行推窗。
白雲瑞的聲音從外面傳來:「後院地道口開了!有人跑了!」
徐良和展昭交換一個眼色,徐良一把提起馮四爺的領子往外一拽,南俠跟上。
兩人到了院子裡,只見白雲瑞正在後院的枯井邊上跟兩個人交手。
那兩個人都是黑色短衣,手裡攥著窄刃短刀,出手又快又狠,正是厲無傷門下殺手的路數。
白雲瑞的金絲龍鱗閃電劈已經出了鞘。
月光下刀身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,一刀劈下去將一人的短刀盪開,左腿橫掃將另一人踢翻。
他正要去追從枯井裡逃走的第三人時,那洞口已經空蕩蕩的了。
白雲瑞面色難看:「跑了一個。」
枯井下頭果然有暗道,我堵了前頭沒堵住後頭。」
徐良把馮四爺往地上一撂,走到井口探頭看了看。
枯井約有七八丈深,井壁上果然有一排鐵製的踏腳釘,一直通到井底,底部側面裂開一條縫,黑黢黢的看不清通到哪裡。
「跑了就跑了吧。」
徐良把井蓋推過來蓋住井口。
「帳先記著。馮四爺在這兒就行。」
馮四爺被展昭單手提著衣領按在祠堂門前的石階上,半邊身子還沒緩過來,嘴卻閉上了。
他知道自己落入了開封府的人手裡,再耍橫也沒用,兩隻眼睛滴溜溜轉著,大概在想自己還有多少底牌沒亮。
冷月從巷子的陰影里走出來,站到祠堂門口,低頭看著馮四爺。
馮四爺一看見她,眼珠子猛地瞪圓了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「你……冷月?你吃裡扒外!」
冷月面無表情:「四爺。」
「你替厲無傷跑腿跑了這麼多年。」
「也該歇歇了。」
馮四爺呸了一聲,罵道:「你個小賤人,厲爺遲早收拾你!」
他話沒說完,後腦勺上就挨了一下。
「啪!」
是房書安,他不知什麼時候跟著來的,藏在巷子口探頭探腦,見馮四爺罵冷月,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,溜上來照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。
「媽了個媽的,我叫你橫,叫你橫。」
老房這會兒來了精神,對著他的屁股又是兩腳。
打完了呲牙一笑。
縮著手往後退了兩步:「我……」
「我看他嘴太臭了。」
徐良瞪了他一眼:「誰讓你跟來的?」
老房湊到徐良跟前,大腦袋顫了幾顫。
「我放心不下干佬您嘛……」
徐良伸手要打他,房書安趕緊把大腦袋縮進脖子裡,早一步躲開了。
……
三清觀後院裡燈還亮著。
包拯和公孫策還沒睡。
徐良、展昭、白雲瑞把馮四爺推進來時,包拯正坐在桌邊翻看陳道元的冊子。
他抬眼看了看馮四爺的胖臉和那枚翠綠扳指,點了點頭。
「就是他了。」
馮四爺被摁在椅子上,徐良把懷裡的木匣子和冊子放在桌上。
包拯先翻了那本,辛丑年,的記錄冊,一頁一頁看得極仔細。
公孫策在旁邊也湊過來看,兩個人翻了半盞茶的工夫,包拯把冊子合上,看了馮四爺一眼。
「七月初九,衡州府衙西牆。」
「八月初三,郭府後巷。」
「八月十三,郴州府衙後院,陳道元死前半個月,你們就已經踩過點了。」
馮四爺不說話,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。
公孫策又打開木匣子,把裡面的信函一封封拆出來看。
看著看著,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封上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那封信是寫給馮四爺的,落款沒有署名,只有三個字,長沙劉。
信的內容很短:「事已成,銀已付。」
「後續照舊。」
公孫策把信遞給包拯。
包拯看了,放在一邊。
他又拿起桌面上,馮四爺沒來得及拆的另一封信,落款也空著,但正文最後一行寫著。
「衡州郭府若復開,當除之。」
包拯把那封信看了兩遍,抬頭看向馮四爺:「這個人是誰?」
馮四爺的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開口。
冷月在旁邊說道:「大人。」
「暗影教上下做事有個規矩,分壇壇主只認令牌,不認人。」
「寫這封信的人,馮四爺不一定見過真容。」
包拯沒有追問馮四爺,而是重新打開了那本冊子,翻到最近的幾頁,目光落在一條記錄上。
八月二十,那一頁寫著:「長沙傳信。」
「急辦郴州知府。限三日。」
「長沙?」
包拯把冊子合上:「這條線往北通到長沙去了。」
「陳道元的帳冊上提到「永通銀號長沙分號」,那個落款的是個「劉」字。」
「馮四爺這封信上也是長沙劉。」
「看來,長沙有一個人,既是暗影教的買主,又是那批官糧折銀的接應人。」
公孫策一笑:「大人。」
「銀號在這裡頭起了接應銀錢的作用。」
「貪墨的官糧折成了銀子,要變成乾淨的錢才能用,就得過一道銀號的手。」
「永通銀號長沙分號的這個「劉」。」
「他要麼是經手人,要麼就是銀號本身在替他洗錢。」
包拯站起來,走到馮四爺面前。
他個子不矮,馮四爺坐在椅子上被他居高臨下看著,那枚翠綠扳指在燈下晃了一下,又被他縮回了袖子裡。
「馮四。」
「你衡州分壇今天晚上算是到頭了。」
「你手下的人已經被我得人制住了。」
「跑掉的那一個也掀不起什麼浪。」
「你現在把你知道的說出來,我可以在公堂上給你留一條活路。」
「你若咬死了不說……」
包拯把那封信擱在桌上:「單憑這封密信上寫的內容,暗影教那邊也不會留你活口。」
「你已經落到本府手裡了,他們不可能不殺你滅口。」
馮四爺的胖臉抽搐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,抬頭看了看桌上那本記錄冊,又看了看那幾封信,最後低聲開口。
「我說了,你真能保我活命?」
「只要你說的有用,就能。」
馮四爺咽了口唾沫,開了口。
「八月十三的郴州踩點,是長沙那邊傳話來的,要我派人去摸清陳道元每天的起居時間。」
「我只管踩點,不動手。」
「八月十八,長沙又來了一封信。」
「說三日之內事辦成,讓我備好接應的人手。」
「八月二十八晚上,厲無傷的徒弟從前門翻牆進去殺人,我們在後巷等著接人走。」
「殺完陳道元之後,厲無傷的人把屍體留在那裡就走了。」
「我們只管撤走自己人。」
包拯看著他:「長沙那邊傳話的人是誰?」
「我不認識。」
馮四爺搖頭:「傳話都是用信。」
「落款寫,長沙劉,但劉什麼不知道。」
「信件都是通過一個走貨的商販遞過來的,那人往返衡州和長沙之間,七八天一趟。」
「我只知道信里常常提到銀號和銀子的事,別的不清楚。」
公孫策接話:「那個走貨的商販叫什麼?」
馮四想了想:「姓馬。」
「做布匹生意的。」
「店鋪在衡州北門大街,叫馬記布莊。」
「但他背後是什麼人,我也不知道。」
包拯把這幾條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馬記布莊、長沙劉、永通銀號長沙分號,這三者之間顯然有一條線牽著。
陳道元查糧道貪腐查到了衡州,衡州的孫福死了,郭仁投了誠,衡州分壇被端了。
這條線現在又往上延伸到了長沙。
「把他押下去。」
包拯一揮手:「明天天一亮。」
「派人去北門大街找馬記布莊。」
「馮四說了這話,暗影教那邊立刻就會知道他已經開口了。」
「今晚就開始布防,三清觀周圍再多加人手,天亮之前不許任何人進出。」
「是,大人!」
馮四爺被白雲瑞提起來押去了偏房。
徐良和展昭分別帶人布防去了。
房書安蹲在院子裡摸著剛被拍過的後腦勺,看著冷月無聲地翻上了院牆,袖子裡兩柄匕首滑出來又收了回去,像個夜行的貓一樣蹲在了高處。
包拯站在後堂門口,手裡攥著那本「辛丑年」的記錄冊,望向北面長沙的方向。
這條線剛剛露出個頭來,暗影教的命令是從長沙發出來的,銀號的銀錢也是從長沙過手的。
長沙那邊有一個人,既是糧道貪腐的受益者,也是暗影教的買主。
這個人可能不止是坐在長沙城裡發號施令,很可能跟陳道元查的那條官糧運輸線從頭到尾都有牽扯。
陳道元只差一步就把他揪出來了,然後死在了暗影教的劍下。
「明天去北門大街。」
包拯轉身回了屋:「找到馬記布莊。」
「順著那條線往長沙摸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