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車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。
陸沉的目光在年輕女孩和眼鏡男之間來回移動。女孩的臉白得像窗外的雪,眼鏡男也好不到哪去——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開始輕微顫抖,那是陸沉之前沒見過的反應。
「你爸爸叫方遠。」陸沉重複了一遍女孩的話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車廂的寂靜里。
女孩點了點頭。她的咖啡杯倒在桌上,深褐色的液體正慢慢洇開,漫過那張列車宣傳折頁,漫過「第十一節車廂」幾個字。她沒有去擦,只是盯著對面的眼鏡男,眼神里有種奇怪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更像是某種被驗證了的恐懼。
「你認識他?」女孩問。
眼鏡男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,把眼鏡取下來,用衣角慢慢地擦。這個動作他做了快一分鐘,久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擦眼鏡,而是在爭取時間。
陸沉沒有催他。他轉身看了一眼餐車入口——紋身壯漢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,雙臂交叉,面無表情地靠著門框。老人也在走廊里,手裡端著茶杯,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。紅衣女人沒有出現,但她的包廂門開了一條縫。
所有人都聽到了。
「方遠。」陸沉再次開口,這次是對著眼鏡男,「十年前你在這趟車上。今天你又來了。你女兒也在這趟車上。你想解釋一下嗎?」
眼鏡男終於把眼鏡戴了回去。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,但這種平靜比剛才的顫抖更讓人不安——像是一個人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「她不是我女兒。」眼鏡男說。
餐車裡響起一聲短促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吸氣聲,來自年輕女孩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女孩的聲音在發抖。
「你不是我女兒。」眼鏡男看著她,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,「我從來沒有結過婚,也沒有孩子。你是另一個人。」
陸沉的眉頭皺了起來。「你叫方遠。她說她父親叫方遠。十年前的乘客名單上,方遠這個名字對應的身份證號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拍過照。那個身份證號,和你今天登記的是同一個。」
「是同一個。」眼鏡男沒有否認,「方遠是我。十年前,我確實帶著一個小女孩坐過這趟車。但她不是我的孩子。」
「那是誰的孩子?」
眼鏡男沉默了。窗外的鏟雪車轟鳴聲越來越近,但餐車裡的人誰都沒有動。
「秦婉的。」他最後說。
年輕女孩猛地站了起來。椅子向後翻倒,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
「你說我媽媽是秦婉?」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你媽媽是秦婉。」眼鏡男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你是她妹妹的孩子。她妹妹生你的時候難產死了,秦婉收養了你。你一直叫她媽媽,她也沒糾正過。」
餐車裡安靜了三秒鐘。
「你胡說。」女孩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,「我媽叫秦婉?那個死了的列車員?你憑什麼——」
「憑這個。」眼鏡男從筆記本的夾層里抽出一張照片,推到桌面上。
那是一張拍立得,邊角已經泛黃捲曲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,女人穿著列車員制服,笑容明亮;小女孩扎著兩個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,手裡舉著一個玩具熊。女人的臉和餐車裡掛著的列車員合影照上的秦婉一模一樣。小女孩的臉——
陸沉抬頭看了一眼年輕女孩。
一模一樣。除了長大,什麼都沒變。
女孩把照片拿起來,手抖得幾乎握不住。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所有人都覺得她會哭出來,但她沒有。她只是把照片翻過來,看到背面寫著一行字:「小雪三歲,媽媽永遠愛你。」
字跡娟秀,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藍色。
「我叫方小雪。」女孩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我媽媽叫我小雪。」
「你是方小雪。」眼鏡男說,「你媽媽死的那天晚上,你就在她身邊。」
---
陸沉伸手按住桌角,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「把話說清楚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,「十年前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?你從頭說。」
眼鏡男——方遠——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那天晚上,我上了這趟車。我是記者,但不是為了採訪。我是跟一個人來的。」他看了一眼紋身壯漢,又看了一眼老人,「趙鴻銘。」
「趙鴻銘也在這趟車上。」
「對。秦婉是他的女朋友,但那天晚上,秦婉不是跟趙鴻銘在一起的。她是在工作——她負責十一號車廂。那節車廂里有一個乘客,那個乘客的身份我後來查了很久都沒查到,只知道級別很高。秦婉全程服務那個乘客。」
方遠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。
「半夜,我去找趙鴻銘,路過十一號車廂的時候,聽到裡面有爭吵聲。我隔著門聽到秦婉在喊『你不能這樣』,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說『你最好閉嘴』。然後就沒聲了。我敲門,沒人開。我去找列車員,等我們回來的時候,門開了,秦婉已經死了。」
「小雪呢?」陸沉問。
「小雪在十一號車廂裡面的小隔間裡。那是列車員休息的地方,秦婉把她放在那裡睡覺。她應該是被吵醒了,看到了什麼。」方遠轉頭看著年輕女孩,「警察問她的時候,她只說了一個詞——『叔叔』。但說不出是誰。」
「你後來為什麼沒再查下去?」陸沉問。
方遠冷笑了一聲。「查了。有人讓我別再查。我的報社接到電話,說如果再發相關報導,報社就等著關門。我的主編找我談話,說這件事到此為止。我辭職了,自己查。查了兩年,發現趙鴻銘是突破口,但他跑了。我就一直跟著他的線索,直到今天。」
「所以你來這趟車,不是為了採訪趙鴻銘。你是來等他的。」
「對。我知道他會上這趟車。有人告訴我的。」
「誰告訴你的?」
方遠看了一眼列車長。列車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「不是我。」列車長几乎是喊出來的。
「是秦婉的弟弟。」方遠說,「小趙。」
---
所有人同時看向餐車入口。那裡只有紋身壯漢和老人,沒有別人。小趙已經死了,凍在車底。
「小趙跟我說,他姐姐死之前,把一把鑰匙交給了他。那把鑰匙能打開十一號車廂的鐵櫃,裡面有那個乘客的預訂記錄。他把鑰匙交給了列車長——就是你。」方遠盯著列車長,眼神像刀子一樣。
列車長的嘴唇哆嗦了幾下。「我……我後來把鑰匙交給了小趙……」
「對。但你把鑰匙交給小趙之前,複製了一把。」方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銅色的小鑰匙,上面刻著數字11,「這把是我從小趙那裡拿到的。你手上那把你複製的,還留著呢?」
列車長張了張嘴,沒有說出話。
陸沉沒有理會這個對峙。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,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:小趙給方遠鑰匙,方遠上了這趟車;小趙昨晚被人殺了;趙鴻銘也死了;秦婉的案子、趙鴻銘的案子、小趙的死,全連在一起了。
「十年前十一號車廂里的那個乘客,」陸沉的聲音很低,但每個人都能聽到,「是趙鴻銘殺的嗎?」
方遠搖頭。「不是。趙鴻銘是目擊者,或者他是幫凶。但他不是動手的那個人。」
「那是誰?」
方遠的眼睛看向餐車外面,看向走廊盡頭。那裡站著一個人。
紅衣女人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,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,頭髮披散著,臉色蒼白如紙。她站在走廊中間,看著餐車裡的所有人,嘴唇動了一下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
然後她轉身,朝行李車廂的方向走去。
陸沉站起來。
「你去哪?」紋身壯漢攔住他。
「她要去的地方和我一樣。」陸沉推開他的手臂,「行李車廂。鐵櫃。」
他快步追了出去。
身後的餐車裡,方遠也站了起來。年輕女孩——方小雪——突然開口,聲音清脆得像一把刀子:
「爸。」
方遠的腳步頓住了。
「你還要瞞我多久?」女孩的聲音終於有了哭腔,「我知道你就是我爸。小趙告訴我的。他給我看了你和他姐姐的合照。你是秦婉的男朋友,不是趙鴻銘。趙鴻銘是替罪羊。」
方遠沒有回頭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影子。
「你一直在找殺秦婉的兇手。」方小雪的聲音在發抖,「但你找到了嗎?還是說——你知道是誰,但你不敢說?」
窗外,鏟雪車的轟鳴聲突然停了。
雪,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