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追上紅衣女人的時候，她已經站在行李車廂的門口。
走廊盡頭的燈壞了，只剩下另一頭透過來的一點微光，把她的輪廓照得像個剪紙。她沒有回頭，但知道陸沉來了——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，然後又鬆開了。
「你來這裡做什麼？」陸沉問。
「和你一樣。」紅衣女人的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，「找那把鑰匙能打開的東西。」
陸沉沒有問「你怎麼知道鑰匙的事」。在這列車上，秘密撐不過一頓飯的工夫。窗簾後面、走廊拐角、通風管道——聲音會傳，話會漏，而且每個人都豎著耳朵在聽。
他掏出那把銅色的小鑰匙，借著手機的光照了照。鑰匙孔在行李車廂最裡面的鐵柜上，那是一個焊死在車壁上的老式文件櫃，灰綠色的漆面已經斑駁脫落，但櫃門嚴絲合縫，拉手冰涼。
鑰匙插進去了。轉動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「咔噠」，像是鎖芯里有什麼東西碎了一樣。
櫃門開了。
裡面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沒有封口，邊角磨損發白，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。陸沉把信封拿出來，用手機照著往裡看了一眼——幾張紙，還有一張照片。
他剛把信封翻過來，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。
紋身壯漢第一個出現，然後是老人，然後是方遠和方小雪，最後是列車長。所有人都在往這裡走，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。餐車那邊的燈已經關了，整列車的走廊都暗了下去，只剩下陸沉手裡的手機光亮和行李車廂盡頭一盞忽明忽暗的應急燈。
「念出來。」紋身壯漢說。他的語氣不是請求。
陸沉沒有理他。他先把信封里的東西倒在自己手心裡，一張一張地看。
第一張是預訂記錄。表格已經泛黃，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：日期是2016年11月14日，車次K703。特殊車廂編號11。預訂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——陸沉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，久到身後的人開始不耐煩。
「到底是誰？」老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陸沉沒有回答。他把那張紙翻過來，背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，字跡潦草，像是匆忙寫下的：
第二張是一份手寫的證詞，署名是秦婉。日期是死前幾天。內容只有三行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寫的：
「十一號車廂的乘客是趙鴻銘的合伙人。我看到了他的臉。如果我出事了，就是趙鴻銘乾的。」
第三張是照片。一張五寸的彩色照片，有些褪色，但畫面很清楚。兩個男人站在一起，面前是一輛黑色的轎車。左邊那個是趙鴻銘，年輕的、沒有皺紋的趙鴻銘。右邊那個——
陸沉把照片舉高了一些，讓應急燈的光照在上面。
列車長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像被掐住的聲音。
老人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，碎成了幾瓣。
紋身壯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節發白。
照片上右邊那個男人，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，戴著一副眼鏡。他的臉和餐車裡的眼鏡男方遠，一模一樣。
但不是方遠。
因為方遠站在人群後面，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不是「那是我」，而是「果然是他」。
「這是誰？」陸沉轉過身，面向所有人。
方遠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腳步很穩，像是在法庭上走向證人席。
「秦婉拍到的那個乘客。趙鴻銘的合伙人。十一年前，他們一起開了那家公司。趙鴻銘在前面跑，他在後面數錢。公司暴雷之後，趙鴻銘背了所有的鍋，他乾乾淨淨地脫了身。」
「這個人叫什麼？」陸沉問。
方遠看了列車長一眼。列車長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了，他的嘴唇在動，但沒有聲音出來。
「他姓沈。」方遠說，「沈明遠。十年前，他是鐵路系統的一個中層幹部，專門負責貴賓接待。十一號車廂就是他批的。他批給自己用的。」
餐車裡傳來一聲悶響——列車長癱坐在了地上。
「你知道。」陸沉蹲下來，盯著列車長的眼睛，「你一直知道。」
列車長的嘴唇終於發出了聲音：「他說過，如果我敢說出去，我全家的工作都保不住。我只是個列車長，我能怎麼辦？」
「小趙呢？」方小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尖銳得像一根針，「小趙也知道，對不對？所以他死了。」
沒有回答。
窗外，鏟雪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。這次很近，近到能感覺到鐵軌在震動。救援隊要到了。
陸沉站起身，把信封里的東西重新收好，放進自己的內袋。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——紋身壯漢、老人、方遠、方小雪、列車長。還有那個站在人群最後面、一直沒說話的紅衣女人。
「十年前的案子，和今天的案子，是同一個人的手筆。」陸沉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能聽到，「趙鴻銘死了，小趙也死了。下一個是誰？」
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列車長。
走廊另一頭，突然傳來一聲輕響——像是什麼東西被打開了。
然後燈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