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滅的那一瞬間,陸沉本能地蹲了下來。
有人在他左邊喘氣,很重,像是被嚇到了。右邊兩三步遠的地方有布料摩擦的聲音,有人在往後退。
「別動。」陸沉說。
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響,但也只是穩住了幾秒鐘。不知道是誰先動的——可能是老人,可能是紋身壯漢——總之他聽到了腳步聲,急促的、慌亂的,朝兩個不同的方向去了。
「我說了別動。」陸沉提高了音量。
沒人聽他的。
他摸到身後的車壁,貼著牆站起來。手機在口袋裡,他掏出來按了一下——屏幕亮了,只有百分之六的電。他用光掃了一圈:地上有碎玻璃,是老人之前摔碎的茶杯;鐵櫃的門還開著,裡面已經空了;走廊方向,有一個人影正在快步離開。
「站住。」陸沉喊了一聲。
人影沒停。他追了兩步,應急燈光照到來人的側面——紅色衣服。
是那個紅衣女人。
「你跑什麼?」陸沉又追了幾步,在餐車和行李車廂的連接處截住了她。他伸手攔住她的去路,手機光打在她臉上。她的臉色很差,嘴唇發白,但眼神不像害怕,更像是一種下定決心的狠勁。
「我沒跑。」她說,聲音有點抖,「我回自己包廂。」
「燈滅的時候你在幹什麼?」
「站著。跟你一樣。」
「你看到誰動了嗎?」
紅衣女人沉默了一秒。「有人朝你那邊過去了。不是走的,是撲過去的。」
陸沉心裡一緊。「你看清是誰?」
「太黑了。」她搖頭,「但我聞到了煙味。」
煙味。
整列車上只有一個人抽菸。紋身壯漢。他在車廂連接處的過道抽過煙,味道滲進了衣服里,到現在還沒散去。
陸沉轉過身往回走。紅衣女人在身後喊了一聲什麼,他沒聽清,也沒回頭。
紋身壯漢不在行李車廂了。鐵櫃前面只剩下老人一個人,靠著牆,手裡攥著那把他一直沒松過的茶杯——雖然杯子已經碎了,只剩個把手。他的呼吸很急促,像是剛跑過步。
「他人呢?」陸沉問。
老人用下巴朝走廊方向指了指。「往車頭去了。跑得很快。」
「您沒事吧?」
「我沒事。」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穩,和剛才喘氣的樣子對不上,「但你不覺得奇怪嗎?燈滅的時機。我們剛看到那張照片,燈就滅了。有人不想讓我們看完。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這個老人比他想的要冷靜,冷靜得不正常。
「您先回包廂。」陸沉說,「把門鎖好。」
他沒等老人回答,轉身朝車頭方向走。
走廊里很安靜,安靜得不正常。十四個人被困在一列火車上,剛剛發生了兩起命案,現在又斷了電,居然沒有人在走廊里大喊大叫?沒有人在哭?沒有人敲車門?
他一邊走一邊數包廂。六號,七號,八號。七號的門上還貼著封條——陸沉自己貼的,用膠帶簡單粘了一下,現在膠帶翹起了一個角。
他停下來看了一眼。
封條沒有被撕開,但門縫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他用手機照了照——不是血。是墨水。像是有人從門縫裡塞了什麼東西進去。
陸沉猶豫了兩秒,揭開封條,推開門。
七號包廂里很暗,窗簾一直沒拉開過。空氣里還有淡淡的那股味道——鐵鏽和甜膩混在一起,三天了還沒散乾淨。趙鴻銘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,但床單上的痕跡還在,深褐色的印跡洇了一大片,像一張地圖。
他的手機光掃過整間包廂。床頭櫃、窗戶、地板、行李架——沒有紙條,沒有墨水瓶,什麼都沒有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窗戶開著。
三天前他發現屍體的時候,窗戶是鎖死的。這是密室的關鍵——門從裡面反鎖,窗戶也從裡面鎖死,兇手像空氣一樣消失了。後來他把窗戶鎖檢查了一遍,確認鎖扣是完好的,沒有任何被撬的痕跡。
但現在,窗戶開著。
不是被人從外面砸開的——玻璃完好,鎖扣完好。是用鑰匙打開的。這扇窗戶的鑰匙只有列車長才有。
陸沉站在窗前,外面的雪已經停了,鐵軌上的積雪被鏟雪車推到了兩旁,露出兩條鋥亮的軌道。救援隊的車就停在不到兩百米的地方,他能看到車燈的光柱在雪地里掃來掃去。
他該高興的。救援到了,他可以下車了,可以把這個爛攤子交給別人。他的失眠、他的斷片、他口袋裡那張照片裡說不清道不明的真相——全都可以甩出去。
但他沒有動。
因為他看到了窗戶玻璃上的什麼東西。
不是血。是字。有人用手指在結霜的玻璃內側寫了一個字,筆畫很輕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手機光斜著打過去,那個字就浮了出來,像是從冰面下面透上來的:
「沈」
沈明遠。
那個十年前坐在十一號車廂里的男人。趙鴻銘的合伙人。列車長口中「能讓我們全家都丟掉工作」的大人物。十年前他在車上,十年後——他是不是也在車上?
陸沉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他轉身衝出七號包廂,朝車頭方向跑。一節車廂,兩節,三節。列車長的包廂在最前面,門虛掩著,裡面沒有開燈。
他一把推開門。
列車長坐在地上,背靠著床鋪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。他的眼睛睜著,嘴巴也張著,像是正要說什麼的時候被突然打斷了。
胸口有一片深色的洇痕,在應急燈的光線下幾乎看不清顏色。
陸沉蹲下來,兩個手指按上他的脖子。
沒有脈搏。
皮膚還有一點溫度,但人已經沒了。
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,從他離開行李車廂到現在,一共過去了七分鐘。
七分鐘裡,有人殺了列車長。
而陸沉以為自己是去追兇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