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遠跟上來的時候,陸沉正站在三號包廂門口。
門還鎖著——不是被撞壞之後又修好了,而是換了一把新鎖。救援隊的人帶來的,臨時裝上去的。方小雪已經從車底被抬出來了,但這個包廂還保持著原樣:床鋪亂著,照片翻面朝下,桌上的水沒動過。
「她不會來這裡了。」方遠站在他身後,「醫生說至少要觀察兩個小時,才能走動。」
陸沉沒有回頭。「你剛才在餐車裡說,我出現在這趟車上不是巧合。」
「我說了。」
「你還說你知道我在等誰。」
方遠把眼鏡取下來,用衣角擦了擦。這個動作陸沉已經見過好幾次了——每次他要說什麼重要的事情之前,都會擦眼鏡。像是在拖延,又像是在確認自己要說的話是對的。
「你在等陸建華。」方遠把眼鏡戴回去,「你爸。」
走廊里沒有人。救援隊的腳步聲從餐車那邊傳來,混著對講機里斷斷續續的通話聲。遠處有人在喊「擔架」,有人在喊「慢點」。這些聲音像是一層薄膜,把走廊里的兩個人和其他世界隔開了。
「我爸十年前在這趟車上。」陸沉說。不是疑問句。
「你爸預訂了第十一節車廂。秦婉服務的那個包廂。」方遠的聲音放得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,「那天晚上,趙鴻銘也在車上。他不是去找秦婉的,他是去找你爸的。那家公司,你爸投了錢。」
「什麼公司?」
「趙鴻銘的公司。表面上是金融投資,實際上是從鐵路系統的項目里套錢。你爸負責批項目,趙鴻銘負責把錢轉出來,沈明遠負責中間搭橋。三個人,一條鏈。」方遠頓了頓,「秦婉無意中看到了你爸的臉。」
陸沉的拇指在口袋裡攥緊了那張預訂記錄。
「所以秦婉死了。」他說。
「當天晚上就死了。」方遠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,像是在念一份已經背熟了的稿子,「你爸第二天下了車,再也沒有坐過這趟車。趙鴻銘跑了。沈明遠升了職。案子結了——一個列車員被乘客殺害,嫌疑人無法確定,偵查中止。」
「誰寫的結案報告?」
方遠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里有種陸沉看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指責,更像是一種確認。
「你不知道?」方遠問。
陸沉沒有說話。
「你爸的名字不在那份報告上。所有涉及他的東西都被抹掉了。但辦案人的名字在上面。」
陸沉閉上眼睛。他想起那張被雪水泡爛的紙,想起上面那個和他名字很像但不是他寫的簽名。
那個簽名是誰寫的,他已經知道了。
車體晃動了一下。救援隊的人在調整車廂之間的連接,準備掛車頭。再過不久,這列被困了三天的火車就會被拖走。所有人都會下車,被帶到不同的地方,做不同的筆錄,說不同的話。
但有些話,他只能在這裡說。
「你剛才問我,我的藥少了幾片。」陸沉睜開眼睛,「三片。從上車到現在,少了三片。」
方遠的表情變了一下。
「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吃的。不記得吃了之後做過什麼。」陸沉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「這三天裡,我有好幾段記憶是空白的。」
「你覺得有人動過你的藥?」
「我覺得有人在利用我的藥。」
方遠沉默了幾秒。「你懷疑自己做了什麼?」
陸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轉身朝餐車方向走去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了。
「方小雪看到的那個人,」他沒有回頭,「你問過她嗎?十年前,在十一號車廂里,她看到的是誰的臉?」
方遠的腳步聲從後面追上來。「她說不記得了。她說那時候太小,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。」
「她說了真話嗎?」
方遠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陸沉轉過頭。方遠的臉色不太好——不是蒼白,是一種鐵灰,像是有人在他臉上蓋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方遠問。
「她在車底差點被人殺了。她的手機被人拿走,發了消息引她去。她的包廂被人從裡面反鎖,製造了她憑空消失的假象。」陸沉看著方遠的眼睛,「有人在針對她。不是因為她今天做了什麼,是因為她十年前看到了什麼。」
「她說不記得——」
「她知道自己在撒謊。」陸沉打斷了他,「你也知道。」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救援隊的一個年輕人小跑著過來,手裡拿著對講機,氣喘吁吁的。
「陸先生?外面有人找你。」
「誰?」
「他說他姓沈。」
陸沉和方遠對視了一眼。
姓沈。不是沈明遠——沈明遠如果還活著,今年快六十了。外面那個人,陸沉已經見過了。綁在鐵軌旁邊的木樁上,死了好幾個小時,脖子上有勒痕,口袋裡裝著鐵路系統的工作證。
沈濤。沈明遠的兒子。
「他長什麼樣?」方遠搶在陸沉前面問。
救援隊的年輕人愣了一下。「四十來歲,戴眼鏡,穿深色大衣。」
不是沈濤。
沈濤二十五六歲,不戴眼鏡。
陸沉推開年輕人,快步走向車廂門。方遠跟在後面,步子比他還急。
車外,雪已經停了。
鏟雪車的車燈把鐵軌照得通亮。救援隊的人在鐵軌上來回走動,搬運設備,清理積雪。在那片橘黃色的安全背心和白色雪地之間,站著一個人。
四十來歲,戴眼鏡,穿深色大衣。
他的臉陸沉見過。在鐵櫃裡的那張照片上,站在趙鴻銘旁邊的那個人。十年前的沈明遠。
但那個人已經死了。至少所有人都說他死了。
「你是沈明遠?」陸沉走到他面前,距離兩步遠。
那個人看著他,表情很平靜。「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問的人。」
「你到底是誰?」
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,打開,遞過來。
不是鐵路系統的工作證。是警徽。
「市局經偵支隊,沈明遠。」那個人把證件收回去,「你爸的老同事。十年前那件案子的主辦人。」
陸沉盯著他看了三秒鐘。
「主辦人是你?案子是你結的?」
「案子是我結的。」沈明遠的聲音沒有起伏,「因為有人逼我結的。」
「誰?」
沈明遠沒有回答。他越過陸沉的肩膀,看向車廂門口站著的那個人——方遠。
「你認識他?」陸沉問。
「認識。」沈明遠說,「他是我線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