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遠沒有否認。
他站在車廂門口，一隻手撐著門框，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。雪光映在他臉上，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。陸沉突然覺得這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——不是長相老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的疲憊。
「線人？」陸沉回過頭，看著沈明遠，「你說他是你的線人？」
「從十年前開始。」沈明遠把證件收進內袋，「秦婉出事之前一個月，方遠主動找到我，說他懷疑趙鴻銘的公司有問題，想配合調查。他當時在報社跑財經口，手裡已經有一些材料了。」
「趙鴻銘的公司有問題，和你有什麼關係？」
沈明遠看了陸沉一眼。那個眼神很複雜，有審視，有猶豫，還有一種陸沉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「因為那家公司的幕後資金，來自鐵路系統的預算。」沈明遠說，「趙鴻銘在前面跑業務，沈——我那個同名同姓的堂弟，在後面批項目。而你爸，負責把預算做成合法的。」
陸沉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。預訂記錄的紙被他攥出了褶子。
「你堂弟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。
「沈明遠。」沈明遠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，「不是親弟弟，是堂弟。同一個爺爺，不同的爹。他比我小兩歲，一直在鐵路系統的行政崗位。我們從小就不對付。」
「所以你查他？」
「我查的是經濟犯罪。他剛好撞上來了。」沈明遠頓了頓，「方遠給我的材料，夠趙鴻銘判十年。但是趙鴻銘跑了。在那之前，秦婉死了。」
「你懷疑是誰殺了秦婉？」
沈明遠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煙霧在冷風裡散得很快，幾乎看不到。
「那天晚上，我在車上。」沈明遠說。
陸沉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「我也在車上？」方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。
「你們都在。趙鴻銘在，方遠在，你爸在，我堂弟在，秦婉在，那個小女孩也在。」沈明遠吸了一口煙，眯著眼睛看向鐵軌盡頭，「我當天晚上是去盯趙鴻銘的。方遠告訴我趙鴻銘會坐這趟車，我想在他下車之前接觸他，勸他轉作證人。」
「你見到他了？」
「見到了。十一點左右，在餐車。他答應考慮，說明天之前給我答覆。」沈明遠彈了一下菸灰，「然後第二天早上，秦婉死了。趙鴻銘跑了。我堂弟下了車，再也沒有上過這趟車。」
「你什麼都沒做？」方遠的聲音突然拔高了，「你就在車上，你聽到了什麼？看到了什麼？」
「我聽到了隔壁車廂的爭吵。秦婉和一個男人。我趕過去的時候，門已經鎖了。等我找到列車長打開門，人已經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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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個男人是誰？」
沈明遠沉默了幾秒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方遠從車廂門口走下來，靴子踩在雪地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他走到沈明遠面前，兩個人離得很近，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里的雪光。
「你查了十年，」方遠的聲音壓得很低，「你不知道？」
「我知道我堂弟那天晚上在那節車廂里。我知道你爸也在。但我沒有證據證明是誰動的手。」沈明遠把煙掐滅，菸頭扔進雪裡，發出細微的嗤的一聲，「秦婉脖子上有指紋，被擦掉了。兇器上沒有DNA。現場被清理過。兇手不是第一次殺人。」
「所以你結了案。寫了一份假報告。」
「我寫了一份真報告。把所有證據都寫進去了。然後有人讓我改。」
「誰？」
沈明遠沒有回答。他轉過頭看著陸沉。
陸沉知道這個眼神意味著什麼。
「我爸。」他說。
沈明遠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「有人拿了一份結案報告給我，上面已經簽好了名字。不是我寫的。不是我簽的。但那份報告進了檔案，我寫的那份被銷毀了。」
「你簽了？」
「我沒簽。但我的名字在上面。」沈明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，像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裂了一條縫，「有人模仿了我的筆跡。就像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，沒有說下去。
就像那張被雪水泡爛的紙上，陸沉的名字。
「你今天來這趟車，是來做什麼的？」陸沉問。
沈明遠把煙盒放回口袋。「我一直在等我堂弟出現。他失蹤了十年，但我知道他沒死。他每隔幾年就會坐一次這趟車。秦婉死的那天是11月14日，他每次都在這一天坐車。」
「今天也是11月14日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見到他了？」
沈明遠看著鐵軌盡頭。遠處，鏟雪車的燈在雪地里畫出長長的光柱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，「但我見到了他兒子的屍體。」
陸沉想起那個綁在木樁上的年輕人。沈濤。二十五六歲，被人勒死，面朝列車。
「是你殺的嗎？」方遠問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誰殺的？」
沈明遠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，看著車廂門口。那裡站著一個人——老人，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，手裡還攥著那個茶杯把手。他站在雪地里，像一棵老樹，一動不動地看著沈明遠。
「你是誰？」老人問。
沈明遠看著他，表情沒什麼變化。「剛才說過了。經偵支隊，沈明遠。」
「你認識我女兒嗎？」
「你女兒是誰？」
「秦婉。」
餐車窗戶里有人在喊。救援隊的醫護人員在招手，像是在叫人過去。方小雪醒了。
陸沉轉過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，聽到身後傳來老人和沈明遠的對話。
「秦婉是我女兒。」老人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知道女兒死因的父親，「你查了十年，查到了什麼？」
「查到了你女兒不該死。」
「誰殺了她？」
雪地里安靜了幾秒。
「你心裡有答案。」沈明遠說。
老人沒有再問。他轉身走回車廂，腳步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是每一步都在數著什麼。
陸沉站在車廂門口，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他的口袋裡，那張預訂記錄被攥成了一團。
鐵軌在震動。掛車頭了。再過不久，這列火車就會被拖走。所有人都會下車。
但在那之前，他還有一件事要做。
他要去問方小雪一個問題。
一個她回答了十年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