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小雪靠在餐車的長椅上,身上蓋著兩條毯子,臉還是白的,但嘴唇有了血色。醫護人員給她掛了一瓶葡萄糖,針頭扎在手背上,她用另一隻手攥著毯子邊,攥得很緊,指節泛白。
陸沉在她對面坐下。
餐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方遠被沈明遠叫到外面去了,老人回了包廂,紋身壯漢在走廊里抽菸,救援隊的人在外面忙活。這是三天來,陸沉第一次有機會單獨和方小雪說話。
「感覺怎麼樣?」他問。
「冷。」方小雪的聲音有點啞,但很清楚,「從骨頭裡往外冷。」
「你在車底待了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眨了眨眼,像是在回憶,「我看到那條簡訊,就去了。走到行李車廂那邊,有人從後面抱住我,捂住我的嘴。然後就不記得了。」
「你沒看到是誰?」
「沒有。」
陸沉看著她。她的眼神沒有躲閃,但也沒有直視他。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,落在那張翻面的照片上,落在毯子的絨毛上——就是不看他的眼睛。
「方小雪。」陸沉叫了她一聲。
她抬起頭。
「你在撒謊。」
餐車裡安靜了一瞬。外面有人在喊「慢點慢點」,鐵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,車廂晃了一下。
方小雪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。
「你憑什麼說我撒謊?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憑你在車底沒有死。」陸沉說,「兇手把你引到車底,從背後抱住你,把你弄暈了。然後他把你塞進車底那個縫隙里,那個位置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他想讓別人發現你,但不能太早,也不能太晚。所以他在你手機上留了一條簡訊,等人去查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
「如果他不想讓你死,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方小雪沒有說話。她的手指攥著毯子邊,攥得越來越緊。
「因為他想讓你看到什麼。」陸沉說,「或者——他已經讓你看到過了。在車底,你醒過來的時候,你看到了什麼?」
方小雪閉上眼睛。她的睫毛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過了大概十幾秒,她睜開眼睛,眼眶裡全是淚,但沒有掉下來。
「一張臉。」她說。
「誰的臉?」
「我不認識。」
「方小雪。」
「我真的不認識!」她的聲音突然大了,大到走廊里抽菸的紋身壯漢都轉過頭來看了一眼,「我醒過來的時候,車底很黑,什麼都看不清。後來有一束光照過來,有個人蹲在車底外面,看著我。他的臉在光後面,是黑的。我只看到他的輪廓,看不到五官。」
「什麼樣的輪廓?」
「男的。肩膀很寬。」
「還有呢?」
方小雪咬著嘴唇想了想。「他戴著手套。一隻手按在雪地上,我看到那個手套是黑色的,很厚。」
「他說什麼了嗎?」
「沒有。他看了我大概兩三秒,然後就走了。」方小雪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我以為他會殺了我。他沒有。」
「他往哪個方向走了?」
「往車尾。」
陸沉在腦子裡畫了一下方位。車尾方向——行李車廂、鐵櫃、那些舊文件。還有七號包廂,趙鴻銘死的地方。
「你之前說,你不記得十年前看到了誰。」陸沉換了一個話題。
方小雪的表情變了。不是害怕,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——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了一件她花了十年時間試圖忘記的事情。
「我真的不記得了。」她的聲音變低了,「我那時候才三歲。我只記得那個房間很大,有很多窗戶,外面在下雪。我媽在外面跟人說話,聲音很大。我在裡面的小隔間裡,門關著,我什麼都看不到。」
「你聽到什麼了?」
「聽到我媽喊了一聲。」方小雪的手指停住了,「然後就沒聲了。」
「你出來了嗎?」
「我打開門,看到一個叔叔站在外面。」
「什麼樣的叔叔?」
方小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陸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「很高的叔叔。」她終於開口,「穿著深色的衣服。他低頭看了我一眼,然後走了。」
「你後來跟警察說了嗎?」
「說了。我說有一個很高的叔叔。他們問我長什麼樣,我說不出來。我那時候太小了,連『高』是什麼意思都說不清楚。」
陸沉靠在椅背上。三歲的目擊者,唯一的目擊者,什麼都沒看到——或者說,看到了但說不出來。
「你後來為什麼一直穿紅色羽絨服?」他問。
方小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裹著的毯子,毯子下面露出紅色的衣領。
「我媽給我買的最後一件衣服。」她說,「我不想扔。」
餐車外面傳來腳步聲。方遠回來了,身後跟著沈明遠。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,像是剛才在外面吵過了。
「救援隊說二十分鐘後發車。」方遠看了一眼方小雪,看到她醒了,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下,但很快又繃了回去,「所有人都下車之後,警方會立案調查。」
「等下了車再說。」沈明遠接過話,「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人都安全送下去。」
陸沉站起來,走到沈明遠面前。
「你之前說,你堂弟每次都在11月14日坐這趟車。」
「對。」
「今天是11月14日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在車上看到他了沒有?」
沈明遠沒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餐車窗戶。窗外是鏟雪車的燈和白色的雪地,還有正在收拾設備的救援隊員。那些人裡面沒有沈明遠的堂弟。那些人裡面任何一個,都不像。
「他不在車上。」沈明遠說。
「那他兒子為什麼在這趟車上?」
沈明遠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很輕微的動,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。
「沈濤是他兒子。」陸沉說,「死在鐵軌旁邊,被人勒死的。綁在木樁上,面朝列車。你看到了嗎?」
「看到了。」
「你覺得是誰殺了他?」
沈明遠盯著陸沉看了幾秒鐘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——不是悲傷,不是憤怒,更像是一種確認。
「殺沈濤的人,和殺趙鴻銘、殺小趙、殺列車長的是同一個人。」沈明遠說,「這個人有一個特點。」
「什麼特點?」
「他殺人之後,會留下一個數字。」
趙鴻銘的紙條上有「第十一節車廂」。列車長手裡的紙條上有「第三個」。沈濤身上——
陸沉突然想起來了。
他蹲下身,在雪地里撿起沈濤的手機時,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沒發出去的消息。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,消息內容只有一個字:
「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