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笛響了三聲,一聲比一聲急。
陸沉從雪地里爬起來,褲子濕透了,冷風一吹,腿像被針扎。他沒有回頭,盯著那片樹林。腳印還在,從鐵軌邊延伸到樹影里,每隔一步一個,很深,說明那個人跑得不快——或者說沒在跑,在走。
走給他看的。
身後有人喊他。方遠的聲音,從車廂門口傳過來:「陸沉!發車了!上車!」
陸沉轉身,深一腳淺一腳走回去。爬上踏板的時候,方遠拉了他一把。兩個人的手都冰涼,握在一起像兩塊石頭碰了一下。
「你看到誰了?」方遠問。
「救援隊的司機。今天才來的。」
「他認識你?」
「他站在我車窗外面看我。」
方遠的表情變了。不是驚訝,是那種知道了什麼但又不敢確認的複雜神色。「你確定是救援隊的?」
「穿的救援隊的衣服。開鏟雪車的。但臉我沒見過,今天第一次。」
沈明遠站在走廊里,手裡拿著對講機,正在和車頭的人說話。看到陸沉進來,他掛掉了通話。
「剛才有人跑下去了?」沈明遠問。
「你們經偵支隊,查沒查過救援隊的人?」
沈明遠愣了一下。「救援隊是鐵路系統自己的搶險力量,不歸我們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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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人在上面。」陸沉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,搭在手臂上,「你堂弟今年五十一。剛才那個人看起來四十出頭,但可能保養得好。你見過你堂弟最近的照片嗎?」
沈明遠沉默了。他掏出一個舊錢包,從夾層里抽出一張照片。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一起,勾肩搭背,穿著同款的夾克。左邊那個是沈明遠,比現在瘦,頭髮還多。右邊那個——
「這是他十年前的樣子。」沈明遠說,「他失蹤之後,我再沒見過他。」
陸沉把照片接過來,借著走廊的應急燈仔細看了看。那個人的臉型和剛才站在雪地里的那個人很像——顴骨高,眉毛濃,下巴方。但雪地里那個人更顯老,皮膚粗糙,眼角往下耷拉,像是吃了很多苦。
「像,但不能確定。」陸沉把照片還回去。
火車動了一下。車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整列火車緩緩向前移動。鐵軌兩旁的雪牆往後退,速度很慢。窗外,鏟雪車的大燈在慢慢變小,救援隊的橘色背心變成了一個個小點。
所有人都在走廊里站著。紋身壯漢靠著車廂壁,雙臂交叉,眼睛半閉著,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情。老人站在自己包廂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個一次性塑料杯,杯口被他捏變了形。方遠站在方小雪旁邊,她裹著毯子,身體還在微微發抖。沈明遠站在最前面,臉對著車窗,看不清楚表情。
「司機不見了。」紋身壯漢突然開口。他眼睛還閉著,但嘴唇在動,「你們剛才說救援隊的那個司機,他下車了。但鏟雪車還在鐵軌上,燈還亮著。」
陸沉走到車窗前。鏟雪車停在鐵軌旁邊,車門開著,駕駛室里沒有人。車上的燈還在轉,紅藍交替的光在雪地里掃來掃去,像一個沒人看著的燈塔。
「他不回來了。」方遠說。
「他去哪了?」
沒有人回答。
火車速度很慢,大概每小時十多公里。鐵軌兩旁的樹林在窗外緩緩後退,雪地上偶爾能看到一堆堆的樹枝和碎石頭。天亮了一些,灰白色的,分不清是雲還是霧。
「你對救援隊的人有沒有印象?」陸沉轉向沈明遠,「你是警察,應該跟鐵路系統打過交道。」
沈明遠搖頭。「救援隊是工務段的人,我不熟。但鏟雪車一般兩個人開,一個司機一個副手。你們看到的是幾個人?」
陸沉回想了一下。鏟雪車剛到的時候,車窗里探出兩個頭。後來有人下來,在鐵軌旁邊走來走去。至少有三四個穿橘色背心的。
「至少三四個。」
「那少了一個,其他人不會不知道。」沈明遠拿出對講機,調到救援頻率,「喂,工務段,你們的人齊嗎?」
對講機里沙沙響了幾聲,一個聲音傳回來:「齊的,都在。怎麼了?」
沈明遠看了陸沉一眼。「有一個司機下車了,進了樹林。」
「不可能。我們的人都在這兒,一個沒少。」
陸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他把方遠拉過來,壓低聲音:「救援隊來的時候,你數過有幾個人?」
「沒數。但看起來六七個。」
「剛才那邊說『都在這兒,一個沒少』——六七個,他們自己的人。多出來的那個呢?」
方遠的瞳孔縮了一下。「那個司機不是救援隊的。」
他是穿著救援隊的衣服混進來的。橘色背心和安全帽誰都能穿,鏟雪車停下來之後,一亂,沒人會注意多一張臉。他在車上待了不到一個小時,在所有人都在忙的時候,他觀察了整列火車,觀察了所有人,然後走到陸沉的車窗外,敲了敲玻璃,把他引出去。
不是為了殺他。是為了讓他看到那張臉。
「他想讓你看到。」方遠說出了陸沉心裡的想法,「他故意站在你窗外,故意讓你追出去,故意站在雪地里等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想讓你知道——他來了。他一直在。」
火車突然加速了一下。有人在調整車鉤連接,速度從十多公里提到了二十多。窗戶上的雪開始往下滑,一塊一塊的,像脫落的皮膚。
陸沉走進餐車,在方小雪對面坐下。
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但還是蒼白。毯子裹到下巴,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,指尖還在輕微發抖。
「你之前說,你看到的那個叔叔,手上戴著一枚金色的戒指,左手小指。你確定是左手?」
方小雪點頭。「左手。因為他是側著身子走的,左手朝我這邊。」
「還記得戒指上有什麼花紋嗎?」
方小雪閉上眼睛。餐車在晃動,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面在輕輕搖晃。過了大概十幾秒,她睜開眼。
「有一個圖案。像一朵花。圓的,很多小花瓣。」
「蓮花?」沈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餐車門口。
方小雪想了想。「可能。很小的,在戒指正面。」
沈明遠從脖子上取下一個東西。一根紅繩,繫著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物件,不是戒指,是一個紀念章,磨得發亮了。他把紀念章翻過來,背面刻著一朵蓮花。
「這種?」他問。
方小雪湊近看了一眼,搖頭。「不一樣。你那個蓮花是刻的,我看到的那個是凸起來的,摸得到。」
沈明遠把紀念章收回去。「佛光寺的紀念章。我堂弟也有一個。他信佛,每年來這趟車,都會去五台山。」
「他在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金色戒指,蓮花是凸起來的。」陸沉說,「你堂弟戴過這種戒指嗎?」
沈明遠沒有回答。他的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又出現了。
「他戴過。」沈明遠說,「他結婚的時候,他老婆送的。他一直戴著,沒摘過。」
餐車外面,走廊里傳來一聲悶響。接著是紋身壯漢的聲音:「誰他媽把工具箱放走廊中間了!」
陸沉沒理會。他盯著沈明遠的眼睛。
「你堂弟叫什麼名字?」
沈明遠把對講機放在桌上,摘下眼鏡,用衣角慢慢擦。這個動作陸沉見過很多人做過——方遠做,老人做,他自己偶爾也做。但沈明遠擦眼鏡的方式不一樣,他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給一面鏡子拋光。
「沈明遠。」他說,「和我同名同姓。同一年出生。同一個村子。」
「堂兄弟同名同姓?」
「我們那兒的規矩。堂兄弟共用一個名號,誰有出息誰用。」沈明遠把眼鏡戴回去,「他沒出息。考了三次才考上鐵路系統的編制,又幹了十年才混到科級。但他有一個本事——他會跟人搞關係。趙鴻銘、你爸、還有上面的人,都是他牽的線。」
陸沉的胸口悶了一下。「我爸跟他很熟?」
「你爸是他的頂頭上司。他給你爸送禮,你爸給他批項目。趙鴻銘負責把錢轉出來,轉到我堂弟的帳上,我堂弟再分給你爸。」沈明遠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,「這是十年前的事了。你爸退休之後,我堂弟升了職。趙鴻銘跑了,所有的帳都算在趙鴻銘頭上。」
「秦婉呢?」
「秦婉是意外。」沈明遠說,「她那天晚上不該去十一號車廂。她去了。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人。」
「你堂弟?」
沈明遠沒有再說話。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響亮。
窗外,雪又下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