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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鐵軌盡頭

2026-10-05 01:14:12 作者: 南梔之夏

  鐵軌上的人越走越近。靴子踩在枕木上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深色大衣的下擺在風裡翻飛,帽檐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但陸沉知道是誰。從身形就能看出來——比沈濤高半個頭,比照片上更瘦。

  站台上沒有人說話。救護車的引擎已經關了,警車的燈還在轉,紅藍的光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掃。縣局的警察站在候車室門口,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但感覺到了氣氛不對。

  沈明遠——那個警察——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站在站台邊緣,和鐵軌之間隔著一道白色的安全線。線已經看不清了,被雪蓋住了。

  「沈洋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
  那個人停下來了。距離站台還有二十米,站在鐵軌正中間,面朝著所有人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把他的大衣吹得緊貼在身上,能看出他比同齡人瘦很多,肋骨的位置凹下去一塊。

  「大伯。」沈洋的聲音不大,但風把聲音送過來了,很清楚。

  「你哥死了。」沈明遠說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是你殺的?」

  沈洋沉默了兩秒。他把帽子摘下來,露出整張臉。比照片上老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嘴唇乾裂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發著低燒的人那種亮。

  「不是我。」沈洋說,「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「你到的時候?你什麼時候到的?」

  「第一天晚上。暴風雪剛開始的時候。」沈洋的嘴角動了一下,「我比你們都早上車。我沒買票,藏在行李車廂里。」

  陸沉的腦子飛快地轉。行李車廂,鐵櫃後面,那個縫隙。一個人可以蹲在裡面,等人走了再出來。沈洋在車上藏了三天,就在他們眼皮底下。他看到了所有人,聽到了所有對話,知道每個人的秘密。

  「你看到誰殺了沈濤?」沈明遠問。

  沈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的目光越過沈明遠,落在站台更後面的地方——陸建華站在那裡,拄著拐杖,身上落了一層薄雪。他沒有動過,從上車到現在,一步都沒有動過。

  「陸伯伯。」沈洋叫了一聲。

  陸建華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。他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沈洋,臉上的表情像凍住了一樣。

  「你認識我爸?」陸沉擋在父親面前。

  「我不認識他。我爸認識他。」沈洋說,「我爸提起過你的名字,陸沉。他說你是陸建華的獨生子,在刑警支隊工作,查經濟犯罪。他讓我離你遠一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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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爸現在在哪?」

  沈洋看了一眼鐵軌盡頭。山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起起伏伏,像一頭趴著的巨獸。

  「死了。」沈洋說。

  站台上安靜了一瞬。風停了,雪也停了,整個世界像是在屏住呼吸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死的?」沈明遠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警察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,多了一些別的東西。

  「十年前。秦婉死的那天晚上。」沈洋把帽子攥在手裡,攥得很緊,「我爸從十一號車廂出來之後,去了行李車廂。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,沒人看到。但有人看到了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列車長。」

  陸沉的後背一陣發涼。列車長。

  「列車長說他會幫我爸藏起來,等風頭過了再出來。他把我爸塞進鐵櫃後面的縫隙里,說等車到了終點站再放他出來。」沈洋的聲音開始發抖,但臉還是平的,像一張繃緊了的鼓皮,「然後他就沒放。」

  「沒放是什麼意思?」沈明遠追問。

  「就是沒放。火車到站了,所有人都下車了,列車長把行李車廂的門鎖了。我爸被關在裡面,沒有吃的,沒有水,外面沒有人經過。」沈洋的嘴唇在哆嗦,「三天後列車長回來,我爸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站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陸沉不知道是誰。他的腦子裡全是那個鐵櫃後面的縫隙——三十厘米寬,一個人側身擠進去,蹲著,站不起來,外面的人把門一關,什麼都聽不到。

  「你爸死了,你為什麼不來報警?」沈明遠問。

  「你讓我怎麼報警?」沈洋的聲音突然大了,大到在山谷里有了回音,「我才十五歲!我哥十九歲!我爸失蹤了,沒有人找,沒有人問,所有人說他跑了,說他跟趙鴻銘一樣捲款跑了。我能怎麼辦?」


  他的聲音碎了。不是哭,是那種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撕裂感。

  陸沉看了一眼身後。方小雪的眼圈紅了,方遠低著頭,紋身壯漢別過臉去不看。老人站在那裡,手裡還攥著那個捏變形的塑料杯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知道列車長殺了你爸?」陸沉問。

  「三年前。」沈洋吸了吸鼻子,聲音恢復了平靜,但那平靜是假的,像冰面下的水,隨時會湧上來,「我哥找到了一份列車長寫的記錄。他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全部寫下來了——什麼時候把我爸塞進去,什麼時候回來收屍,屍體扔在了哪裡。他寫這個不是為了懺悔,是為了用來威脅人。」

  「威脅誰?」

  「威脅當時在這趟車上的所有人。趙鴻銘、陸建華、還有我爸那個同名同姓的堂弟——沈明遠。」沈洋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語氣像在嚼碎玻璃,「列車長用這個記錄跟每個人換東西。換錢,換工作,換安全。」

  陸沉轉過身,看著站在候車室門口的沈明遠——那個警察。

  「你知道這件事嗎?」他問。

  沈明遠沒有回答。他的臉灰白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  「你知道。」陸沉替他回答了,「你是經偵支隊的,你查了十年,你不會不知道列車長在做什麼。你不是查不到,你是沒想查。」

  沈明遠終於開口了。「我需要列車長做證人。他手裡有記錄,可以指認你爸、指認趙鴻銘、指認我堂弟。如果他進了監獄,那份記錄就廢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他幫你查案,你保他平安。」陸沉的聲音很冷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陸沉攥緊了拳頭。他想打人。他當了六年刑警,最恨的就是這種交易——用一個人的罪行換另一個人的證詞,正義被拆成零件,每一個都合法,拼在一起卻面目全非。

  但他沒有動手。不是因為克制,是因為他看到了沈洋的眼神。

  沈洋在笑。不是開心的笑,是那種「你看,我說了吧」的笑。

  「大伯,你包庇了列車長三年。」沈洋說,「你知道他殺了我爸,你還跟他合作。你覺得我會放過你?」

  沈明遠沒有後退。「你想殺我?」

  「不。」沈洋搖頭,「我想讓你活著。活著比死了難受。你會天天想,你包庇的那個人,殺了你弟弟。你會天天睡不著,你會天天做噩夢。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報應。」

  沈明遠的臉更白了。

  沈洋將目光轉向陸建華。「到你了,陸伯伯。十年前你在十一號車廂里,你看到了誰?」

  陸建華拄著拐杖,手在抖。他的嘴唇在動,但聲音太小,被風吹散了。

  陸沉站到父親旁邊。「你說。」

  陸建華低下頭,像用盡了一輩子的力氣,吐出了三個字:

  「沈明遠。」

  站台上所有人都看向了沈明遠——那個站在鐵軌中間、穿著深色大衣的沈洋。不對,不是看沈洋,是看另一個沈明遠。那個警察。

  「哪個沈明遠?」陸沉問。

  陸建華抬起頭,看著候車室門口的方向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轉過去。沈明遠——那個警察——站在候車室門口,手從對講機上移開了。他的表情變了。不是因為被指認的驚慌,是一種奇怪的放鬆,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結果。

  「你說的沈明遠,是哪個?」陸沉又問了一遍,聲音更大了。

  陸建華的手指抬起來,指向了那個人。

  候車室門口,穿警服的那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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