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去掃墓那天,下著雨。不是大雨,是那種細細密密的、像霧一樣的雨,打在臉上涼絲絲的,但用不著打傘。他坐了兩個小時的火車,又倒了一趟長途汽車,在山腳下的小站下了車。站台上沒有別人,只有一隻被雨淋濕的狗蹲在牆角,看到他下來,抬頭看了一眼,又把頭埋進前腿里,不再動了。車站對面有一條土路,泥濘不堪,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,樹幹刷著白灰,雨把白灰衝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跡,像眼淚流過的臉。
山坡不高,但路不好走,全是泥。陸沉的皮鞋陷進去好幾次,拔出來的時候鞋底糊了一層厚厚的泥,越走越沉。他在路邊撿了一根樹枝,邊走邊刮,刮下來的泥巴粘在樹枝上,甩不掉。老墳地在山坡的陽面,沒有圍牆,沒有門,只有一片荒草和幾十塊高低不一的墓碑。有些墓碑是新立的,大理石,黑底金字,在雨里發著光。有些是舊的,石頭被風雨磨得沒了稜角,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。
陸沉找了十幾分鐘,才找到沈濤的墓。墓碑不大,灰色的石頭上刻著「沈濤之墓」三個字,下面是一行生卒年份——一九九五年至二〇二三年。他才二十八歲。碑前沒有花,沒有供品,只有一捧被雨打濕的黃土。陸沉蹲下來,把那捧黃土攏了攏,在碑前堆成一個小堆。他不是沈洋,不是沈濤的親人,他只是一個替別人來看看的人。
「沈濤,我是替沈洋來的。」陸沉的聲音不大,被雨聲蓋住了大半,「他在裡面出不來。他讓我跟你說,對不起,來晚了,沒見到你最後一面。他在裡面好好活著,等你弟出去看他。」
說完這幾句話,陸沉站起來,站在碑前,雨落在他的頭髮上、肩膀上,順著脖子往下淌。他又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了。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,泥巴被雨水泡得更軟了,腳踩下去就陷到腳踝。他滑了一跤,膝蓋磕在泥地上,蹭破了一點皮。他把泥拍掉,繼續往下走。
到了山下,他的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。他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,把鞋脫下來,用樹枝把泥刮掉。颳了半天才刮乾淨,鞋帶孔里全是泥,怎麼都摳不乾淨。穿好鞋站起來,褲腿濕了半截,貼在腿上冰涼冰涼的。他跺了跺腳,往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山坡。雨霧把墳地遮住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轉回頭,繼續走。
回到北京已經是晚上了。他在地鐵上靠著門邊的扶手打了個盹,列車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站起來給他讓座。他說不用,女孩說沒事,你坐吧。他還是沒坐。下了車,出了地鐵站,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著,人行道上的地磚反著光,濕漉漉的。他在樓下的小麵館吃了一碗麵,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一臉。他低著頭吃,吃完了付了錢,上樓。
開了門,綠蘿在窗台上好好的。他給綠蘿澆了水,坐在沙發上,給沈洋寫了一封信。信不長,不到一頁紙,寫了他去掃墓的經過——路不好走,雨不大,墓碑朝南,能看到整個村子。他在沈濤的墓前攏了一個土堆。沈洋的話帶到了。他把信折好,裝進信封,準備明天寄出去。
快遞員來取件的時候,看到收件地址是看守所,多看了陸沉一眼,什麼也沒問,拿著信走了。
過了幾天,方遠打來電話,說方小雪的店被人偷了。凌晨三四點,撬了捲簾門,偷走了收銀機里的幾百塊錢和一些零散的香菸。方小雪早上去開店的時候,門是半開著的,捲簾門翹了一個角,地上散落著煙盒。
「人抓到了嗎?」陸沉問。
「抓到了。兩個小年輕,十七八歲,沒成年。派出所的人說教育教育就放了。錢已經花光了,煙也抽完了。方小雪說算了。」方遠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,聲音很悶,像是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了,「你說這事兒鬧的。她剛有點起色,就來這麼一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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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人呢?」
「在店裡。她說沒事,該幹嘛幹嘛。但我看她眼眶紅紅的,可能哭過。」
陸沉沉默了一下。「我周末過去看看。」
「行。」
掛了電話,陸沉站在窗邊。天灰濛濛的,像要下雨又沒下下來的樣子。對面的樓頂上有個老人在曬被子,被子是碎花面的,被風吹得鼓起來,像個帆。他看著那床被子,想起方小雪店門口那串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氣球,想起她站在櫃檯後面收錢的樣子,想起她說「算了」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的表情。幾百塊錢不多,但那是她一分一分掙的。
周末,陸沉去了縣城。他到店裡的時候,捲簾門已經修好了,嶄新的鐵皮在陽光下反著光,亮得刺眼。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,還是那個位置,穿著那件灰色的棉襖。方遠坐在門口,抽著煙,腳邊放著幾個快遞包裹,壘得歪歪扭扭,隨時會倒。
「來了?」方小雪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,但臉上帶著笑,那笑容不深,但實在。
「來了。門修好了?」
「嗯。換了個新的。花了一千二。」
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放在櫃檯上。「這是兩千。你先拿著。」
方小雪看了一眼信封,沒拿。「你幹嗎?」
「你拿著。進貨用。你不是說手頭緊嗎?」
「我不要。」方小雪把信封推回來,推得很用力,信封滑到了櫃檯邊緣,差點掉下去。
方遠在門口回過頭,看了看兩個人,沒說話。
「你拿著。」陸沉又把信封推過去,這次把信封壓在了一盒口香糖下面,壓得很穩,「不是給你的。是給店的。當是我入股。以後賺了錢分我就行。」
方小雪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。陸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方小雪伸手把信封拿起來,放進抽屜里。
「行。算你入股。虧了別找我。」方小雪的聲音不抖了,眼眶也不紅了。
中午三個人在店裡吃的飯。方遠從隔壁餐館叫了幾個菜,多了一個燉豬蹄,是方小雪愛吃的。她吃了兩塊,啃得很仔細,骨頭吐在桌上,碼得整整齊齊。
「陸沉,你那房子賣了之後,住在哪?」方小雪問。
「五環外。租的。」
「多大?」
「一居室。」
「夠住嗎?」
「夠。」
方小雪沒再問了。她夾了一塊豬蹄放到陸沉碗裡,又夾了一塊放到方遠碗裡,說多吃點,你們倆都瘦了。方遠說自己沒瘦,方小雪說瘦了,你肚子都小了。方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說那是因為這幾天累的,肉緊實了。方小雪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大,但比以前放得開了。
下午,陸沉幫方遠修了車。五菱宏光的尾燈罩碎了一個,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。方遠說買了個新的,一直沒空換。陸沉蹲在車後面,用螺絲刀把碎燈罩撬下來,把新的扣上去,擰緊螺絲,前後不到十分鐘。方遠站在旁邊看著,說你以前是不是修過車。陸沉說沒有,這玩意兒誰都會。方遠說我就不會。陸沉說你看一遍下次就會了。方遠說下次再說。
修好了,陸沉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方遠遞給他一根煙,他接了。兩個人靠著車站著,抽著煙,看著巷口的人來人往。陽光照在五菱宏光的車頂上,反光刺眼,陸沉眯著眼睛,把那道光擋了擋。
「方遠。」陸沉叫他。
「嗯。」
「你不打算回北京了?」
方遠想了想。「不回了。北京沒什麼事。在這兒還能幫幫她。」
「工作呢?」
「辭了。上個月辭的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把煙抽完,菸頭掐滅在車胎旁邊的泥地上。方遠看著那個菸頭,蹲下去撿起來,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陸沉看著他做這些事,什麼都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