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,正在物流公司看監控。號碼是北京的,座機,他沒存。接起來,對方是個男的,聲音有點啞,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傷過。
「你是陸沉?」
「我是。哪位?」
「你不認識我。但我認識你。你以前是刑警,後來辭職了。你查過K703的案子。」
陸沉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。監控畫面里,一輛藍色貨車正在倒車,尾燈一閃一閃的。
「你誰?」
「我姓孟。孟慶林。以前是鐵路公安的。秦婉的案子,我也經手過。」
陸沉靠在椅背上,把監控聲音關了。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我想說,那件案子沒完。你們抓了沈明遠,他死了。你們判了沈洋,他進去了。你們都以為結束了,其實沒有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陸沉聽到對方在抽菸,吸一口,吐出來,再吸一口。
「秦婉死的那天晚上,十一號車廂里還有一個人。你們不知道。」
陸沉的手收緊了。他把手機換到左手,右手在桌上摸了一支筆。
「誰?」
「我不能在電話里說。見面談。」
「在哪?」
「明天下午三點,朝陽門地鐵站A口。你一個人來。」
電話掛了。陸沉握著手機,盯著屏幕。監控畫面里的藍色貨車已經倒好了,司機下車,關門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磨蹭。陸沉把那個號碼存了下來,備註「孟慶林」。
下班後,他沒回出租屋,直接去了方遠那裡。方遠正在吃晚飯,一碗麵條,臥了一個荷包蛋,蛋白煎焦了,邊上一圈黑。看到陸沉,愣了一下,說你怎麼來了,吃了嗎。陸沉說沒吃。方遠去廚房又下了一碗麵,臥了兩個蛋。兩個人坐在那張摺疊桌旁邊,一人一碗麵,吸溜吸溜地吃。
「方遠,你聽說過一個叫孟慶林的人嗎?以前鐵路公安的。」
方遠把面咽下去,想了想。「沒聽過。怎麼了?」
「他今天給我打電話,說秦婉的案子還有一個人。在十一號車廂里。」
方遠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陸沉,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——不是驚訝,是那種不確定該不該信的遲疑。
「他說誰?」
「沒說。約了明天見面。」
方遠把碗推開了,放下筷子,說: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不行。他說一個人。」
「那你別去。」
陸沉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了,湯也喝了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抹了抹嘴。
「我得去。」
方遠沒再勸。他知道陸沉決定的事,勸也沒用。方遠站起來,走到柜子旁邊,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摺疊刀,遞給他。「帶著。防身。」
陸沉接過去,掂了掂,揣進口袋。「別跟方小雪說。」
「知道。」
第二天下午,陸沉到了朝陽門地鐵站。A口在十字路口的東北角,人很多,出出進進的。他站在台階上面,靠著欄杆,點了一根煙。抽到一半的時候,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從地鐵里走出來,五十出頭,不高,瘦,臉上的皺紋很深,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的石頭。他走到陸沉面前,停下,看了他一眼。
「陸沉?」
「嗯。」
「孟慶林。」
兩個人誰都沒握手。孟慶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兩個男人站在地鐵口,抽著煙,誰也不看誰。
「找個地方坐。」孟慶林說完,轉身往東走。陸沉跟在他後面。
兩個人走進了一家快餐店,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孟慶林要了一杯咖啡,陸沉要了一杯水。咖啡端上來,孟慶林沒喝,兩隻手捂著杯子,像是在捂手。
「我2005年從鐵路公安調走的。秦婉的案子,我是第一批到現場的。」孟慶林的聲音很低,低的只有陸沉能聽到,「我到的時候,秦婉已經死了。地上全是血。她的手裡攥著一枚紐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的是,我在現場還發現了一樣東西。不在卷宗里。」
陸沉握著水杯,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些。孟慶林看著他,那眼神很沉,沉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頭壓碎。
「什麼東西?」
孟慶林把手伸進口袋,掏出一個塑膠袋,透明的那種,裡面裝著一張照片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推過來。陸沉低下頭看。照片是翻拍的,原片可能是一張身份證或者工作證,邊角磨損,字跡有些模糊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制服,胸口別著工牌。工牌上的名字和編號看得不太清楚,但有一個字很清晰——沈。
不是沈明遠。是另一個人的姓。沈遠。
「這個人叫沈遠。是沈明遠——那個警察——的堂弟。」孟慶林的食指在照片上點了一下,「不是你們抓的那個沈明遠(堂弟)。是另一個。沈明遠(堂弟)有個親弟弟,叫沈遠。鐵路系統的臨時工,在K703上幹過半年。秦婉死的那天晚上,他也在車上。」
陸沉的腦子轉得很快。「沈遠現在在哪?」
「死了。」孟慶林把照片收回去,聲音平平的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「秦婉死後第三天,沈遠在老家上吊自殺了。說是畏罪自殺。當時沒人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。但我查過,沈遠死的那天,沈明遠——那個警察——去過他家。」
「你懷疑沈明遠殺了他?」
「我懷疑沈明遠滅口。沈遠看到了什麼。或者做了什麼。沈明遠不能讓他活著。」
快餐店裡人來人往,沒有人在意角落裡的兩個人。陸沉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水已經涼了,金屬的味道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散。
「你為什麼現在才說?」
孟慶林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因為我怕。沈明遠是警察,他能在鐵路公安里一手遮天。我一個小民警,說了也沒用,還會把自己搭進去。我調走之後,把這張照片藏起來了。現在我聽說沈明遠死了,案子結了,我覺得這些東西該交出來了。」
「你交給我?」
「你以前是刑警。你查過這個案子。你知道誰是真的誰是假的。」
陸沉看著孟慶林。孟慶林的眼睛裡有血絲,眼白髮黃,像是長期睡眠不足。他已經到了快退休的年紀,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不像是在撒謊,但陸沉已經學會了不只看表情。
「照片我拿走。」陸沉說。
孟慶林猶豫了一下,把塑膠袋推過來。陸沉接過去,放進自己的口袋。他站起來,準備走。
「陸沉。」孟慶林叫住他。
陸沉回過身。
「沈遠的死,沒有被記錄在案。沒有卷宗,沒有屍檢報告,什麼都沒有。你要查,只能去他老家找線索。」
「他老家在哪?」
「河北。一個叫沈家溝的村子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,走出快餐店。天陰著,風很大,吹得他外套下擺啪啪地響。他站在路邊,掏出手機,翻到方遠的號碼,猶豫了一下,沒撥。他把手機收起來,往地鐵站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