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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沈家溝

2026-10-05 01:18:09 作者: 南梔之夏

  陸沉沒有立刻去沈家溝。他回了出租屋,把那張照片從塑膠袋裡取出來,對著檯燈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鐵路制服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臉很瘦,顴骨高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他看著鏡頭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翹,像在笑,又像只是習慣性地抿著嘴。工牌上的字模糊,但「沈」字很清楚,筆畫粗重,像是被人特意描過。他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沒有字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方遠打來電話的時候,陸沉正在查沈家溝的位置。地圖上找不到,太小了,只能先到縣城再問路。他接了電話,方遠問孟慶林說了什麼。陸沉把沈遠的事說了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陸沉以為方遠掛了。

  「你信他?」方遠的聲音有點發緊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他說的那些,能對上。沈明遠(警察)確實去過沈遠的老家,時間也對得上。」

  「你要去沈家溝?」

  「嗯。周末。」

  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方遠的語氣不像在商量。

  「你不用看店嗎?」

  「方小雪一個人能看。她又不是小孩。」

  陸沉猶豫了一下。「行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坐在床邊。窗台上的綠蘿在檯燈的光線下綠得發亮,藤蔓已經爬到了牆上,用膠帶固定著,像一條綠色的河。他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,腦子卻在別的地方。沈遠,上吊自殺,沒有卷宗,沒有屍檢報告,什麼都沒有。一個活人,就這麼從記錄上消失了。

  周末,陸沉坐火車到了縣城。方遠在車站接他,開著那輛五菱宏光,后座塞滿了水果。他下了車,方遠幫他把行李扔到后座,說先去店裡,吃了飯再走。到了店裡,方小雪正在忙,頭都沒抬,說飯在鍋里,自己盛。方遠進了後廚,端出兩碗飯,一碗給陸沉,一碗自己端著。兩個人蹲在門口吃,方小雪抽空出來看了一眼,看到他們蹲著吃,說你倆能不能坐椅子上吃。方遠說蹲著香。方小雪沒再理他,轉身回櫃檯後面了。

  方小雪知道他們要去沈家溝。方遠跟她說了。她沒攔,也沒問為什麼,只是說路上小心,早點回來。方遠說知道了。方小雪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,遞給陸沉。「這裡面有點錢,你們路上用。住店吃飯都要錢。沈家溝那種地方,連個取款機都沒有。」

  陸沉看著那個信封,想說什麼。方小雪已經把信封塞進了他手裡,轉身去招呼客人了。

  沈家溝在河北,離縣城一百多公里,沒有直達車。方遠開著五菱宏光,陸沉坐在副駕駛。出了縣城,路越來越窄,兩邊的樹越來越多。冬天的樹光禿禿的,枝條像老人的手指,伸向灰濛濛的天。方遠開得不快,六十碼,路上沒什麼車。

  「你說,沈遠要是真的被沈明遠滅了口,他家裡人不知道嗎?」方遠握緊方向盤,眉頭皺在一起。

  「可能知道。可能不敢說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去能問出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去了再說。」

  方遠沒再問了。他看著前方的路,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。車裡很安靜,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

  開了兩個多小時,到了一個鎮子。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,兩邊是二層小樓,樓下是店鋪,樓上住人。方遠把車停在路邊,下去問路。問了幾個人,都說沈家溝還要往裡走,十幾里山路,不好走。方遠回來,跟陸沉說了,兩個人繼續往前開。

  路越來越差,水泥路變成了土路,土路變成了石子路。五菱宏光顛得厲害,方遠把車速降到了二十碼。兩邊的山越來越高,樹越來越密,陽光被山擋住了,路面上只有斑駁的樹影。偶爾能看到一戶人家,土坯房,院門緊閉,門口堆著柴火垛。方遠說這地方真偏,難怪沒人知道。陸沉沒接話,看著窗外。山溝里很安靜,安靜得有點瘮人,像全世界的聲音都被山擋住了。

  開了半個多小時,終於到了沈家溝。村子在山溝的最深處,十幾戶人家,依山而建。房子都是老式的,石頭壘的牆,瓦片上長著青苔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樹,樹底下坐著一個老頭,戴著氈帽,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。方遠把車停在路邊,兩個人下了車。

  老頭抬起頭,眯著眼睛看了他們一眼,又把頭低下去了。方遠走過去,蹲下來,遞了一根煙。「大爺,跟您打聽個人。沈遠。以前在鐵路上幹過。他家是在這兒嗎?」

  老頭接過煙,沒點,夾在耳朵上。他看著方遠,又看了看陸沉,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,像核桃殼。

  「你們找沈遠?」老頭的聲音沙啞,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。


  「對。他家裡人還在嗎?」

  老頭沉默了一會兒,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「沈遠死了。二十年前。你們找他幹什麼?」

  方遠看了陸沉一眼。陸沉走過來,蹲下來,平視著老頭的眼睛。「大爺,我們是來了解當年的事。沈遠是怎麼死的?」

  老頭看著陸沉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是警惕,更像是猶豫,像一個人在決定要不要打開一扇很久沒開的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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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上吊死的。」老頭終於開口了,「在他家老房子裡。他爹發現的。那時候他爹還在。」

  「有警察來過嗎?」

  「來過。一個警察。問了幾個問題就走了。後來就沒人再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個警察長什麼樣?」

  老頭想了想。「個子不高,戴眼鏡,說話挺客氣的。姓什麼來著……好像是姓沈。跟沈遠一個姓。」

  陸沉和方遠對視了一眼。姓沈,戴眼鏡,個子不高。沈明遠。

  「那個警察來了之後,沈遠的死就定性了?」

  「什麼叫定性?」

  「就是確定是自殺了,沒有別人害他。」

  老頭點了點頭。「自殺了。他爹也沒說什麼。他爹後來就搬走了,不在這兒住了。」

  「搬去哪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搬走之後就沒回來過。」

  陸沉站起來,看了看四周。村子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聲音。陽光從山縫裡漏下來,落在石頭牆上,金黃色的,像老照片。

  「大爺,沈遠家的老房子還在嗎?」

  老頭用旱菸袋指了指村子最裡面的方向。「到頭那一家。鎖著門,進不去。」

  「謝謝大爺。」




  「進不去。」方遠說。

  陸沉沒說話,他繞到房子後面,看到後牆有一個小窗戶,沒砌死,但木板釘死了。他用手掰了掰,木板有點松,時間長了,木頭爛了。方遠跟過來,看到他在掰木板,說你別把人房子拆了。陸沉說我看看。他用勁掰了一下,木板斷了一塊,露出一個洞。他把手機的手電打開,伸進去,往裡照。

  屋裡的光線很暗,手電的光掃過去,能看到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張床。床上的被子還在,灰撲撲的,看不清顏色。地上有一些破爛,碎瓶子、爛布、舊報紙。手電的光停在了牆上,牆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跡,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,像乾涸的河流。

  方遠從後面探過頭來。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可能是水漬,也可能是別的。」

  陸沉把手機關了,木板擋回去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「不查了?」

  「查了。進不去,什麼都查不到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沈明遠來過這裡。他來了之後,沈遠的死就定性了。沒有屍檢,沒有卷宗,什麼都沒有。一個活人就這麼沒了。」

  「你懷疑沈明遠殺了他?」

  陸沉沒有回答。他往回走,走到村口,老頭還坐在槐樹底下。他走到老頭面前,蹲下來。

  「大爺,沈遠死的時候,身上有沒有什麼傷?除了脖子上的勒痕。」

  老頭想了想。「他爹說他胳膊上有淤青。像是被人抓的。」

  「還有嗎?」

  「沒了。他爹沒再說別的。」

  陸沉點了點頭,站起來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,遞給老頭。「大爺,你看看,這是沈遠嗎?」

  老頭接過照片,眯著眼睛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老了。

  「是他。」老頭把照片還回來,「穿制服的樣子。他那時候剛從鐵路回來,高興得很。說他要轉正了。沒想到……」


  老頭沒再說下去。他把旱菸袋叼在嘴裡,點著了,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,在冬天的空氣里散得很慢。

  陸沉上了車。方遠發動了引擎,車子掉頭,往山外開。陸沉從後視鏡里看著沈家溝,村子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山的拐角處。

  手機震了。方小雪發來的消息:「你們到哪了?」

  陸沉回了:「往回走了。」

  方小雪又發了一條:「方遠開車慢點。山路不好走。」

  陸沉看了一眼方遠,方遠正盯著前方的路,兩隻手握著方向盤,指節發白。陸沉沒回這條消息,把手機放進口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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