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沈家溝回來的路上,方遠開得很慢。不是路不好走,是他在想事情。陸沉坐在副駕駛,手裡拿著那張翻拍的照片,看了又看。沈遠的臉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面顯得很平,沒什麼表情,但那雙眼睛——陸沉把照片舉近了一些,沈遠的眼睛不像是在看鏡頭,像是在看鏡頭後面的什麼東西,有點遠,有點空,像隔著一層霧。
「方遠,你覺不覺得這張照片有點像一個人?」
方遠看了一眼,又看回前方的路。「像誰?」
「沈洋。」
方遠愣了一下,把車停在路邊,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。他的眉頭皺起來,看了好一會兒,把照片還給陸沉。「眼睛像。眉毛也像。」
「沈遠是沈明遠(堂弟)的親弟弟。沈洋是沈明遠(堂弟)的兒子。像也正常。」
「那你說的『像一個人』,不是這個意思?」
陸沉沒有回答。他把照片收進口袋,看著窗外。山裡的天暗得早,才四點多,光線就黃了,照在山坡上,像塗了一層蜜。方遠重新發動了車子,沒再問。兩個人沉默著開回了縣城,到店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方小雪站在門口,那盞新裝的LED燈把門口照得雪亮,她穿著那件灰色棉襖,縮著脖子,看到車燈就迎了過來。
「怎麼這麼晚?飯都涼了。」她的聲音里沒有責怪,是那種等久了之後自然而然的抱怨,不重,但能聽出來。
方遠說路上歇了一會兒。方小雪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三個人進了店,方小雪把飯菜熱了,端上桌。一盆白菜燉粉條,一碟花生米,一碗紅燒肉,肉是方遠愛吃的,肥的多瘦的少,油亮亮的。三個人圍著櫃檯吃飯,誰都沒說話。方小雪吃了幾口,放下筷子,看著陸沉。
「查出什麼了?」
「沈遠確實死了。上吊。沈明遠去過他家。他死後沒有卷宗,沒有屍檢報告。像是不存在這個人一樣。」
方小雪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在方遠碗裡。方遠看了她一眼,低下頭吃。
「你們還要查嗎?」方小雪問。
陸沉看了看方遠。方遠把肉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。「查。查到不能查為止。」
方小雪沒再說話。
陸沉在縣城住了一晚。方遠讓他住自己那兒,說新房子有暖氣,不用睡店裡的摺疊床。陸沉跟著方遠回了出租屋,朝北的房間果然冷,暖氣片摸著不冰手,但也不熱。方遠把電熱毯開了,說你先躺著,我去洗個澡。陸沉坐在床上,聽著浴室里的水聲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全黑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,他伸出手指在霜面上畫了一道,霜下面的玻璃冰涼冰涼的。床頭柜上放著那本小說,書籤夾在中間的位置,方遠看了一半就沒再翻過了。書旁邊是一張方小雪店裡的照片,過塑的,邊角用剪刀剪成了圓弧形,像是怕劃到手。
「陸沉。」方遠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很近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沈遠的事,跟秦婉的案子有關係嗎?」
「有。沈遠那天晚上在車上。他可能看到了什麼。」
「那你覺得他是自殺還是他殺?」
陸沉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不知道。但他死的時間太巧了。秦婉死了三天,他就上吊了。沈明遠去過他家之後,他就死了。沒有屍檢,沒有卷宗,什麼都沒留下。這不正常。」
方遠沒再問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,睡著了。陸沉沒睡著,他盯著天花板,天花板在路燈的映照下有一小塊光斑,長方形的,像一扇微型的窗戶。他想起沈遠照片上的那雙眼睛,那雙眼睛和沈洋的眼睛確實像,不是長相像,是那種眼神——那種隔著一層東西看人的眼神。
第二天早上,陸沉坐火車回了北京。方遠送他到車站,站在站台上,手插在口袋裡,縮著脖子。火車開動的時候,方遠朝他揮了揮手,陸沉也揮了揮手。
回到北京之後,陸沉給孟慶林打了個電話。響了很久,沒人接。他又打了一次,還是沒人接。他發了一條簡訊:「孟師傅,我是陸沉。沈家溝去了。有些事想問你,方便回電。」等了半天,沒有回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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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時候,他的手機響了,一個陌生號碼。接起來,是孟慶林,聲音比上次更啞了,像是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打的電話。
「你去了沈家溝?」
「去了。沈遠的老房子還在,鎖著門進不去。村口的老頭說沈遠死的時候胳膊上有淤青,像是被人抓的。你知道這事嗎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陸沉以為信號斷了。然後孟慶林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更低:「我知道。但我不能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說了我也活不成。」孟慶林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,「陸沉,你別再查了。這件案子比你想像的深。沈明遠只是一個小角色。上面還有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我不能說。我要是說了,我全家都得死。」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,「你聽我一句勸,別再查了。把照片燒了。當沒這回事。」
電話掛了。陸沉再打過去,關機了。那個陌生號碼再打,也關機了。
他握著手機,站在出租屋的窗邊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又要下雪的樣子。綠蘿在窗台上好好地長著,葉子綠得發亮。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葉子上,像一小塊金子。
他把手機放下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沈遠的臉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,像是隔著一層東西。他把照片放回去,打開了電腦,在搜索欄里打出了幾個字:「K703 秦婉 沈遠。」沒有結果。什麼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