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北京回來的火車上,方遠一直沒怎麼說話。他靠著車窗,看著外面黑洞洞的夜色,偶爾有燈光掠過,在他臉上一閃而過。陸沉坐在對面,手裡拿著筆記本,把那幾天查到的東西又捋了一遍——劉師傅的證詞、鄭海的電話、沈遠的工牌編號。他把這些寫在本子上,寫了又劃掉,劃了又重寫。字跡潦草,有些地方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。
到縣城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方遠騎著電動車來接站,風把頭髮吹得豎起來,像一叢枯草。陸沉坐到后座上,電動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路燈還亮著,照著空蕩蕩的街道,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,蒸籠冒著白氣,老闆在揉面,頭都沒抬。方遠騎得很慢,像是在等天亮,又像是只是不想太快到地方。
方小雪已經開了店門。她坐在櫃檯後面,面前放著一碗粥,沒怎麼動。看到他們進來,她站起來,說你們回來了。方遠嗯了一聲,在椅子上坐下,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,整個人往下塌。方小雪看了他一眼,沒問什麼,轉身去後廚端了兩碗粥出來,放在他們面前。粥里加了紅棗和枸杞,是方小雪自己配的方子,說補氣血。陸沉端起碗,喝了一口,燙的,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。
「鄭海見了嗎?」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,手裡拿著一塊抹布,沒有擦。
「沒見到人。打了電話。」陸沉把粥碗放在桌上,瓷碗磕在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他說什麼了?」
「他說那個人已經死了。」
方小雪的手指停了一下,抹布疊在一起,褶皺里藏著一粒沒洗淨的米。她抬起頭,看著陸沉。「你信嗎?」
「不信。」
方小雪沒再問了。她把抹布放下,走到門口,把那盞LED燈關了。天已經亮了,不用開燈了。陽光從門口照進來,落在水泥地上,一小塊一小塊的,像金色的碎片。
方遠吃完粥,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。他打呼嚕了,聲音不大,但很沉,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牆。方小雪從櫃檯後面拿出一條毯子,蓋在他身上。毯子是格子圖案的,紅藍相間,邊角磨出了線頭。陸沉看著方遠縮在毯子下面的樣子,像一隻蜷在角落裡的貓。他認識方遠這麼久了,從火車上到現在,快一年了。方遠的頭髮白了很多,腰也壞了,人瘦了一圈,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比以前多了。
下午,陸沉接到了一個電話。號碼是北京的,不認識的號。他接起來,對方是個女的,聲音很年輕,說自己是鄭海的女兒。陸沉愣了一下,說你好。對方說,我爸讓我轉告你,別再去查了。他身體不好,經不起折騰。你們要的東西,他會給你們,但不是現在。等他把退休手續辦完,一切都好說。
「什麼東西?」陸沉問。
「證據。你們要的證據。沈明遠和他上面那個人的證據。我爸手裡有。」
「那個人是誰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我不能說。我爸說,等時機到了,他會自己說。」
掛了電話。陸沉握著手機,站在店門口。陽光很好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覺得後背發涼。鄭海手裡有證據,他承認了。他女兒說「那個人」還在上面。那個人不是沈明遠,沈明遠只是工具。那個人還活著,還在某個位置上。鄭海在等他退休,等自己安全了,再把證據交出來。他要的不是正義,是自保。
方遠醒了,毯子從肩膀上滑下來。他揉了揉眼睛,說幾點了。方小雪說快三點了。方遠說怎麼睡了這麼久。方小雪說你這幾天太累了。方遠站起來,把毯子疊好,放在椅子上。他看著陸沉的臉色,問你怎麼了。陸沉把鄭海女兒的話說了。方遠沉默了一會兒,把疊好的毯子又展開了,又疊上。
「你覺得他會給嗎?」方遠的手在毯子上停了。
「不知道。但現在只能等。」
「等多久?」
「等到他退休。快了。劉隊說他下個月就退了。」
方遠把毯子放到櫃檯上,坐到椅子上,拿起那碗涼了的粥,幾口喝完了。他把碗放下,抹了抹嘴,站起來說我去進貨了。方小雪說今天還進什麼貨,都快關門了。方遠說少進點,明天省的跑。他騎著電動車走了,背影在巷口拐了個彎,消失了。
陸沉站在店門口,點了一根煙。煙霧在陽光里飄散,細碎的菸灰落在他的鞋面上。五金店老頭在門口曬太陽,眯著眼睛,手裡抱著一個保溫杯。看到陸沉,朝他點了點頭。陸沉也點了點頭。兩個人隔著馬路,像兩棵種在不同花盆裡的老樹,各自曬各自的太陽。
方遠進了一筐蘋果回來,五菱宏光的後門關不嚴,用繩子綁著。他喊陸沉幫忙卸貨,兩個人一人搬一頭,把蘋果筐抬進店裡。方小雪在後面騰地方,把舊貨往前挪,新貨往後放,每一樣都理得清清楚楚。方遠搬完貨,腰又疼了,蹲在門口揉腰。方小雪拿了一貼膏藥出來,拍在他腰上,說貼半天再撕掉,別貼太久,皮膚會過敏。方遠說知道了,但貼了一下午沒撕,晚上洗澡的時候才揭下來,腰上紅了一圈。
晚上關了店,三個人在店裡吃了飯。方遠從隔壁餐館叫了一個酸菜魚,魚片切得薄,在酸湯里一燙就熟了,嫩得很。方小雪今天吃了兩碗飯,胃口比前幾天好。方遠也吃了兩碗,陸沉吃了三碗。吃完飯,方遠騎車帶陸沉回出租屋。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,比昨天更暗了,電動車的車燈照著前面一小塊地面,坑坑窪窪的。陸沉坐在后座上,手裡拎著方小雪讓帶的一袋蘋果,蘋果在袋子裡撞來撞去,發出悶悶的碰撞聲。方遠騎得很慢,後腦勺對著陸沉,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,白髮在黑髮里格外扎眼。
「方遠。」陸沉在后座上喊了一聲,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半。
「嗯。」方遠的腦袋微微側了一下。
「你說,如果當初你沒上那趟車,你現在會在哪?」
方遠沒回答。電動車碾過一塊石頭,顛了一下,蘋果在袋子裡嘩啦嘩啦地響。
「可能還在北京。可能還在送快遞。也可能回老家了。誰知道呢。」方遠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,「但上了就是上了。沒有如果。」
陸沉沒再問了。方遠把車停在出租屋門口,兩個人下了車。樓道的燈還是壞的,摸著黑上了樓,開了門。方遠去燒水,陸沉把蘋果放在桌上。水燒開了,方遠泡了兩杯茶,一人一杯。兩個人坐在床邊,喝著茶,誰都沒說話。電視沒開,電熱毯開著,身下暖洋洋的。方遠喝了幾口茶,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,脫了棉襖,躺下了。
「陸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鄭海手裡的證據,夠不夠把那個人送進去?」
「不知道。但至少能讓真相出來。讓該知道的人知道。」
方遠側過身,面朝牆。他的後腦勺對著陸沉,頭髮亂糟糟的,白髮在路燈的微光里泛著一層暗暗的銀色。
「那就夠了。」方遠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,悶悶的,像是從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