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等待
2026-10-05 01:18:55
作者: 南梔之夏
鄭海退休的日子定了。下個月十五號。方遠不知道從哪打聽到的,可能是劉副支隊長透的風,也可能是別的渠道。他跟陸沉說的時候,正在店門口修那輛五菱宏光,車頭蹭掉的那塊漆一直沒補,露著底下的鐵皮,生了鏽。方遠用砂紙把鏽磨掉,拿一罐自噴漆往上噴,噴得東一塊西一塊的,顏色也不對,銀灰色的車身上多了一塊深灰色的補丁。方遠說能遮住鏽就行,方小雪說丑,方遠說車又不是人,丑點沒事。
陸沉靠在門框上,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,翻來覆去地看。該查的都查了,該問的都問了,該打的電話都打了。剩下的只有等。等鄭海退休,等他交出證據,等那個人浮出水面。他合上筆記本,把它放在櫃檯下面的抽屜里,和方小雪的帳本放在一起。方小雪看了他一眼,說他現在不天天抱著本子了,陸沉說查完了,沒東西可寫了。方小雪說那你是打算不查了?陸沉說查完了就是查完了,不是不查了。
方遠把自噴漆扔進垃圾桶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腰上的膏藥貼了一整天,撕下來的時候皮膚紅了一片,像是被燙過。方小雪說讓你貼半天你不聽。方遠說貼久點效果好。方小雪說效果好什麼,都過敏了。方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,說沒事,過兩天就好了。
那輛黑色帕薩特沒有再出現過。方遠進貨的時候偶爾還會往後面瞟一眼,但那輛車像蒸發了一樣,沒了蹤影。方遠說他們是不是放棄了。陸沉說不是放棄,是在等。等鄭海退休,等他平安落地,然後他們就會消失,帶著所有的秘密一起消失。方遠聽了這話,沉默了。方小雪在旁邊擦櫃檯,抹布在玻璃上畫著圈,一圈一圈的,沒停。
方小雪最近變了。具體哪裡變了,說不上來。她說話的語氣比以前軟了一些,雖然還是會罵方遠笨手笨腳,但罵完之後嘴角會微微上翹。她的頭髮也變了,以前總是隨便扎著,現在換了個發卡,深藍色的,和方遠的棉襖一個顏色。陸沉看到了,沒說。
有一天傍晚,關了店之後,三個人在門口站著。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橘色,五金店的老頭在收攤,把鐵鍬掃帚一樣一樣往裡搬,捲簾門拉下來一半。方遠在抽菸,方小雪站在他旁邊,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像一個人。陸沉站在後面,看著那兩個影子,心裡動了一下。他想起沈洋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你幫我拍一張方遠和方小雪站在一起的照片。」他現在就看到了。不用拍,就記在腦子裡了。
方小雪突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很清楚。「方遠,你以後就住在縣城吧。別走了。」
方遠的煙停在嘴邊,手指微微顫了一下。他轉過頭看著方小雪,方小雪沒看他,看著街對面的那棵老槐樹。槐樹剛發芽,嫩綠色的,在夕陽下泛著光。
「不走。」方遠說。他把煙掐滅了,菸頭扔進垃圾桶,聲音不大,但很篤定。方小雪沒再說什麼,轉身進了店裡,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,像是想回頭看又忍住了。
陸沉站在他們後面,什麼都沒說。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多餘的人,站在一副不該有第三個人的畫面里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退到店門口的陰影里。
晚上,方遠和陸沉在出租屋裡看電視。抗戰劇里又犧牲了一個,女戰士被敵人包圍了,拉響了手榴彈,和敵人同歸於盡了。方遠盯著屏幕,眼睛紅了,沒哭。陸沉看著方遠的側臉,覺得他比以前老了,但他好像比以前快樂了。那種快樂不是從臉上露出來的,是藏在骨頭裡的,像冬天的樹,看起來光禿禿的,其實根還活著。
陸沉把手機拿出來,翻到沈洋上次寫的信。信里說他在裡面挺好的,胖了,結實了。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折好放回信封,塞進枕頭底下。
方遠關了電視,關了燈。黑暗中,電熱毯的嗡嗡聲像一隻蜜蜂在很遠的地方飛。
「陸沉。」方遠的聲音從旁邊那張床上傳過來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鄭海會守信用嗎?他真能把證據交出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如果他反悔了呢?」
陸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亮線。「如果他反悔了,我們就去找他。他躲不掉的。」
方遠沉默了一會兒,翻了個身。被子沙沙地響了一陣,安靜了。陸沉聽著方遠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,知道他睡著了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過了很久才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