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號那天,陸沉起得比平時早。天還沒亮,他坐在床邊,摸黑穿好了衣服。方遠還在睡,呼吸很重,電熱毯的熱氣從被子縫隙里冒出來,在冷空氣中形成一絲絲白霧。陸沉沒有開燈,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,把鞋帶繫緊,站起來,走出了房間。
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。他摸著牆往下走,腳下的台階有些鬆動,踩上去吱呀作響。出了單元門,冷風撲面而來,他縮了縮脖子,把手插進口袋裡。巷子裡很安靜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路燈還亮著,照著濕漉漉的地面,昨晚上下了點小雨,空氣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。
他走到店裡的時候,方小雪已經在門口了。她蹲在台階上,面前擺著幾個空水果筐,正在往裡面墊報紙。看到陸沉,她抬起頭,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早。陸沉說睡不著。方小雪沒再問,低下頭繼續墊報紙。她的手很穩,報紙鋪得平平整整,四角都壓好了,才把水果一個一個地放進去。
陸沉站在旁邊,幫她把一箱蘋果拆開了。蘋果是用發泡網套著的,他把網套一個個摘下來,把蘋果遞給方小雪。方小雪接過去,檢查一下有沒有磕碰,好的放進筐里,有傷疤的挑出來放在一邊。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,不用說話,手遞手,一個接一個。
方遠八點多才來。他騎著電動車,車筐里放著兩袋豆漿和一袋油條。他把車停在門口,拎著東西進來,看到陸沉已經在幫忙了,說你幾點起的。陸沉說五點多。方遠說你是不是沒睡。陸沉說睡了。方遠把豆漿遞給他,說喝點熱的,今天冷。陸沉接過去,豆漿燙手,他兩隻手輪流捧著。
「今天十五號。」方遠坐下來,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,說話含混不清。
「嗯。」陸沉把豆漿放在櫃檯上,等它涼一涼。
「你說他會交出來嗎?」方遠嚼著油條,眼睛看著店門口,沒看陸沉。外面的陽光已經照到了對面的五金店招牌上,老頭正在開門,捲簾門嘩啦嘩啦地響。
「不知道。今天過後就知道了。」陸沉端起豆漿喝了一口,還是燙。
白天店裡正常營業。來買東西的人不多,零零星星的,買包煙,買瓶水,買幾斤蘋果。方小雪收錢找零,動作比以前快了很多,收銀機的按鍵不用看就能摸到。方遠坐在門口抽菸,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去去。陸沉在店裡幫忙理貨,把快過期的食品挑出來,放到打折區。
下午三點多,陸沉的手機響了。一個北京號碼,不認識的。他接起來,對方是鄭海的女兒,聲音還是那樣,年輕,但比上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「我爸讓我告訴你,東西他已經寄出去了。寄到你住的那個縣城,收件人寫的是方小雪。大概明天到。」
陸沉的手指收緊了。「寄的什麼?」
「一個U盤。還有一些文件複印件的照片。他說這裡面有你們想要的一切。他退休了,這些東西對他沒用了。對你們有用。」
「他為什麼不早交出來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我爸說,他不是英雄。他只是一個想活命的人。以前不敢,是因為還在位置上,怕上面的人動他。現在退下來了,不怕了。他說對不起。」
陸沉握著手機,站在貨架旁邊。方小雪在櫃檯後面看著他,方遠也從門口探過頭來。
「東西到了之後,你們可以交給檢察院,可以交給紀委,可以交給媒體。隨便你們怎麼處理。我爸說,他簽字,他認罪,他願意作證。」鄭海的女兒說到這裡,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「他說他這一輩子,就這件事,做對了。」
電話掛了。陸沉把手機放下,站在貨架旁邊,一動不動。方遠走過來,問他怎麼了。陸沉說鄭海把證據寄出來了,明天到,收件人是方小雪。
方遠愣了一下,轉頭去看方小雪。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,手裡還拿著一把掃描槍,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眼眶紅了。她低下頭,把掃描槍放回桌上,拿起抹布擦了擦櫃檯。櫃檯是玻璃的,已經被她擦得很亮了,但她還在擦,一遍又一遍。
方遠走過去,站在櫃檯對面,隔著玻璃看著方小雪。方小雪沒抬頭,繼續擦。方遠伸出手,按住了她手裡的抹布。方小雪的手停住了,她抬起頭,眼淚掉了下來,無聲的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方遠的手從抹布上移開,握住了她的手。方小雪沒有抽回去。
陸沉轉過身,面朝門口。街對面的五金店老頭在收攤,把鐵鍬掃帚一樣一樣往裡搬。那盞LED燈還沒開,陽光已經暗了。他看著外面的天,灰濛濛的,雲層很厚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來的樣子。他站了一會兒,走到門口,點了一根煙。
方遠從店裡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,也點了一根。兩個人抽著煙,誰都沒說話。
「她哭了。」方遠說。
「看到了。」
「她說她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。以前是等真相,現在是等一個結果。」
陸沉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菸灰缸里。「明天東西到了,你陪她去寄。寄給檢察院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等消息。」
方遠點了點頭。他把煙抽完了,也掐滅了。兩個人站在門口,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。那盞LED燈亮了起來,燈光把門口的方寸之地照得雪亮。
晚上關了店,方遠騎車帶著陸沉回出租屋。方小雪一個人留在店裡,說想再待一會兒。方遠說別太晚,方小雪說知道了。電動車騎出巷口的時候,陸沉回頭看了一眼,看到方小雪站在那盞LED燈下面,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