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遞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方小雪正在店裡給顧客稱水果，一個穿著綠色工作服的快遞員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問她是方小雪嗎。她說是。快遞員把信封遞給她，讓她簽了字。方小雪接過信封，翻過來看了一眼，寄件人寫的是鄭海的名字，地址是北京。她把信封放在櫃檯下面，繼續給顧客稱水果。手沒抖，秤也沒歪。
方遠從後廚端著一盆洗好的蘋果出來，看到方小雪的臉色不對，問她怎麼了。方小雪說東西到了。方遠把蘋果盆放在貨架上，擦了擦手，走到櫃檯後面。方小雪把信封從下面拿出來，放在櫃檯上。兩個人看著那個信封，誰都沒先打開。牛皮紙的，封口用膠帶纏了好幾道，纏得很結實，像是怕在路上被人拆開。信封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，紙纖維從邊角處支棱出來，白毛毛的，像是走了很遠的路。
陸沉從外面走進來，手裡拎著兩袋麵粉，是幫隔壁餐館帶的。他把麵粉放在門口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到方遠和方小雪圍著櫃檯站著。他走過去，看到了那個信封。「鄭海寄的？」方遠說嗯。陸沉站在櫃檯對面，看著那個信封，說打開吧。
方小雪用小刀把信封割開了。裡面有一個U盤，黑色塑料的，很小，上面貼著一小塊白膠布，膠布上用原子筆寫著「K703」三個字。還有一沓照片，彩色列印的，有些模糊，像是從複印件上翻拍的。還有幾張紙，是手寫的說明，字跡潦草但能看清，每一段都標註了日期和地點。
方小雪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櫃檯上。第一張是一份轉帳記錄的截圖，收款人是沈明遠，金額是二十萬，轉帳方是一個公司的名字。第二張是那份公司的註冊信息，法人代表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。第三張是一封信的複印件，手寫的，落款是鄭海，收件人是沈明遠，內容只有一句話：「這件事到此為止。剩下的我來處理。」
方遠拿起那張信的複印件，看了很久。「剩下的我來處理。處理什麼？處理沈遠？」方小雪沒說話，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收起來，疊整齊，放回信封里。
陸沉拿起那個U盤，翻過來看了看。白膠布上「K703」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在很暗的光線下寫的，或者寫字的人手在發抖。他問方小雪裡面可能是什麼。方小雪說不知道，可能是錄音，可能是視頻，可能是更多的文件。陸沉把U盤放回信封，交到方小雪手裡，說這個你保管。方小雪說寄給檢察院？陸沉說寄。
方遠站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。他的手插在口袋裡，攥著什麼東西，可能是打火機，可能是鑰匙，也可能只是攥著拳頭。他的臉色不太好看，發灰，像冬天沒曬過太陽的石頭。方小雪把信封封好，塞進自己的挎包里，挎包拉鏈拉到頭，又拉回來檢查了一遍。
傍晚，方小雪和方遠去了郵局。陸沉沒去，留在店裡看門。郵局離得不遠，走路十幾分鐘。方小雪走在前面，方遠跟在後面，兩個人一前一後，隔了兩三步的距離。路上的人不多，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個在前，一個在後，像是兩條平行的線，各自延伸著。
郵局裡沒什麼人。方小雪要了一個特快專遞的封套，把信封塞進去，填單子。收件人寫的是北京市人民檢察院，地址她查過的，抄在一張小紙條上，字跡工工整整。寄件人寫了自己的名字和店裡的地址。她把單子遞進窗口，工作人員稱了重量，貼了郵票，蓋了戳，把底單還給她。
方小雪把底單折好，放進口袋。方遠站在門口等她，背靠著郵局的玻璃門，手插在兜里，看著街上的車流。方小雪走出來，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街上的車流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郵局的燈在他們頭頂亮著，白色的光把兩個人都照得發白。
「走吧。」方小雪說。
方遠跟在她後面，走出了郵局的大門。台階上有幾片落葉，被風捲起來，貼在了玻璃門上，又掉了下來。
回了店裡，陸沉正在擦貨架。他擦得很慢，一層一層地擦，每層都擦兩遍。方小雪把底單給他看，他接過去看了一眼，還給她，繼續擦。方小雪坐在櫃檯後面，把那盞LED燈開了。天還沒完全黑，但燈亮了之後，門口那一塊顯得特別亮。她看著那一片光亮，發了一會兒呆。
方遠坐在門口的台階上，點了一根煙。五金店的老頭已經關門了，捲簾門上那個粉筆畫的笑臉還在，被雨水沖淡了一些，嘴巴歪了，像是在哭。
「陸沉。」方小雪在櫃檯後面喊了一聲。
陸沉從貨架後面探出頭來。
「你說檢察院收到這些東西之後，會立案嗎？」
「會。證據夠了。」
「那要等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可能幾個月，可能更快。但他們會查的。這些東西不是匿名舉報，是有名有姓的實名證據。他們不敢不查。」
方小雪把底單從口袋裡掏出來，又看了一遍，折好放回去。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摸了摸那個紙片，像是在確認它還在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站在方遠旁邊。
方遠把煙掐滅了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。兩個人站在一起，看著街對面的牆。牆上有一塊GG牌，已經褪色了，上面寫著什麼字看不清。
陸沉從店裡走出來，站在他們後面。三個人排成一排，看著那條昏暗的巷子。路燈亮著幾隻，滅了幾隻，明明暗暗的。巷子深處有人說話的聲音，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「方遠。」方小雪叫他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跑掉了。這次別跑了。」
方遠沒有回答。但他沒有動。他站在方小雪旁邊，肩膀挨著肩膀。
陸沉往後退了一步，退到了店門口的陰影里。他看著方遠和方小雪的背影，覺得這兩個人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，根在地下纏著，誰也分不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