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出、交通和調崗三條假消息全部進入各自流程後,反捕獲行動終於啟動。四點以前,海事通信站的休息室還像一間臨時化妝間,哥倫比亞忽然把臉湊到固定鏡頭前:「桑多涅能分清哪一個是真的嗎?」羅莎琳正在替她整理與投影相同的髮型,阿蕾奇諾檢查控制站人員證件,法潔歐沿桌腳完成最後一次線路巡查;桑多涅則留在西港隔離庫,只能通過鏡頭看見其中一角。
一個小時後,演出團車輛將駛向北方。
「投影不會擋住工作鏡頭。」
羅莎琳把她拉回椅子:「再動,左右發束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不一樣更真實。」
「昨天是誰要求假人有尊嚴?」
桑多涅逐項確認授權:當日外貌、四組日常動作、不超過三成的月矩力樣本;不同意保存新的醫學響應,行動後模型自動銷毀。哥倫比亞親自找到撤回按鈕,又讓羅莎琳記住位置。
「如果我說不出話,你替我按。」
「好。」
她沒有宣稱自己絕不會退出。基線檢查通過以後,兩輛車分別駛出,真正的演出團也按正常計劃上路,沒有普通人為了騙局改變行程。
假車先沿正常演出路線行駛四十分鐘,在港區服務站停靠。警方沒有封閉服務站,只讓便衣保持距離;投影繼續翻譜,重量與車門狀態均未變化。監聽路由在停車後增加一次查詢,說明切片不只盯目的地,也在判斷「哥倫比亞」是否按普通人的方式旅行。
真正的演出車從另一條高速離開。羅莎琳直到收到安全確認,才允許假車進入西港支路。
車窗後的哥倫比亞是投影,呼吸由循環影像生成;座椅下裝著空載重量塊,隨車終端發送正常心率;真正的月矩力遙測從海事通信站分離接入,每次只維持八秒。
前一晚的全流程演練暴露出七處問題。投影在車燈掃過時沒有正確留下影子,重量塊遇到減速帶比真人多彈一次,心率在車輛停車後仍保持勻速。法潔歐逐項修正,哥倫比亞則負責指出「假人完全不像會無聊的人」。
她錄了翻譜、整理圍巾、把點心盒換位置等十二組小動作。桑多涅只採用其中四組,拒絕了「隔著車窗突然貼臉看監聽者」的方案。
「那很符合我。」哥倫比亞抗議。
「也很符合主動告訴對方這是投影。」
「真實與戰術第一次發生衝突。」
「不會是最後一次。」
真人哥倫比亞坐在控制台前,對自己的投影很不滿意。
「她一路只看窗外,不和旁邊的人說話。切片如果了解我,會覺得這是綁架。」
「畫面沒有聲音。」桑多涅通過有線頻道說。
「沒有聲音更可疑。我在長途車上會先問點心放在哪裡,再問羅莎琳為什麼把譜夾按顏色排列。」
「因為聲部不同。」羅莎琳說。
「藍色裡面有一張女高音。」
「那是你放錯的。」
法潔歐提示動作緩存已滿。桑多涅刪掉一段重複整理圍巾,換成哥倫比亞從藍色譜夾抽出紙張。這個對案件毫無意義的細節,反而讓假影像不再像只會呼吸的標本。
羅莎琳坐在另一席,補錄了一段投影轉頭動作:「滿意了嗎?」
「太快了,像突然想起有人欠我錢。」
「你到底要不要當誘餌?」
「我本人不是誘餌。我要讓假人有基本尊嚴。」
桑多涅聽著兩人修改投影,確認監聽路由開始追蹤車輛。切片沒有在高速出口動手,而是等車輛進入西港查驗區,才讓一台偽裝成檢修車的載體靠近。
警方識別出駕駛員正是水廠逃脫的左利手接車人。他進入空倉後,鳥嘴面具的切片投影在牆面出現,要求「C-00」下車接受安全校準。
駕駛員沒有攜帶槍械,腰後卻固定著兩隻陶瓷切割器,能夠避開普通金屬檢測。警方在他進入內倉前已經拍清位置,沒有提前抓捕。若此人只是被遠程指揮的運輸者,過早控制會讓切片立刻斷線;若他負責啟動備用中繼,跟隨才能補全控制鏈。
外倉另有一輛真正的冷鏈車作為替換。它的司機是警方人員,發動機保持可用,一旦倉庫門失效,可以從第二出口轉移載體和證物。所有預案都不依賴電子鎖按計劃工作。
投影哥倫比亞從車裡走出。空載重量傳感器同步變化,海事站送來一段微弱月矩力響應。
切片沒有立即接近。他讓載體放出三枚黑線探針,從不同角度測量。前兩枚收到相同遙測,第三枚因倉庫屏蔽出現延遲。
探針之間還建立了短距網絡,即使公網斷開,也能互相比對最近十秒數據。桑多涅讓法潔歐預先複製各自時鐘偏差,之後必須從偏差最大的一枚開始阻斷,否則另外兩枚會立刻識別同步丟失。
警方屏蔽設備分四檔。第一檔不足以困住切片,第四檔會干擾警用備用鏈。行動採用逐級上升,每次改變都由有線人員回讀,避免所有通訊同時消失。
「他在找信號源差異。」法潔歐說。
第一枚探針檢測溫度,第二枚捕捉月矩力相位,第三枚卻在讀取呼吸引起的空氣振動。切片不只驗證儀器數據,也在尋找一個活人必然製造的物理噪聲。
桑多涅讓倉庫通風機按哥倫比亞排練錄音的呼吸節奏輕微變速。方法只能騙過遠距離採樣,正好迫使切片繼續靠近。
切片仍不完全相信。他讓駕駛員把一隻玻璃杯推到投影腳邊。真人會避讓,預設影像卻可能穿過物體。
桑多涅沒有操縱投影跳開,那會暴露實時觀察。她暫時遮斷投影下半身,製造車燈掃過的暗區;杯子滾出暗區時,原動作已經向前,鞋尖恰好把它碰向一側。
杯子碎在地面。切片等了三秒,才繼續靠近。
「運氣?」王警官問。
「一半。她錄動作時本來就會走那一步。」
海事站里,哥倫比亞抗議:「我會看路,只是頻率沒有桑多涅希望的高。」
她還有餘力爭論,輸出曲線穩定。桑多涅沒有回頭,嘴角卻動了一下。
桑多涅調整假遙測,不去消除延遲,反而讓投影在第三枚探針方向輕微失真。真實的人也會被遮擋,完美一致才像偽造。
切片終於讓載體向前。
十米,六米,三米。
距離縮到兩米半時,倉庫北側忽然出現第二組月矩力讀數。它比投影更強,正向外倉移動,像哥倫比亞識破陷阱後準備逃跑。
海事站的真實輸出沒有變化。第二組信號來自切片自己的探針——他在向系統注入假目標,觀察警方是否跟隨調動,以此判斷誰掌握全場數據。
外倉一名警員下意識看向北門,仍按命令留在原位。桑多涅沒有派人追,只讓法潔歐標記「對方生成,來源已知」。
「如果是真的呢?」王警官問。
「哥倫比亞不在倉庫,真實目標也不會從這裡逃跑。他在測試我們是否知道。」
切片等不到人員移動,第二組讀數自行消失。載體停在兩米處。桑多涅讓投影主動後退半步,既符合哥倫比亞面對陌生設備的反應,也把載體誘入內門關閉範圍。
他必須近距離完成最後校準。載體手中的設備亮起時,隔離庫內層門關閉,警方封住外倉。公網仍然開放,讓他以為有退路。
門狀態由兩套傳感器分別確認,電子回報關閉後,觀察員仍從防爆窗核對鎖舌。水廠已經證明,屏幕上的「關閉」可以與真實門位不同。桑多涅等到第二次確認,才允許警方收緊包圍。
「現在抓人?」王警官問。
「不。抓載體不能抓到控制鏈。」桑多涅盯住三個信號層,「等他把備用中繼也接進來。」
王警官確認內外兩層人員位置。駕駛員站在載體後方,仍沒有碰武器;警方先切斷他通往投影車輛的路線,卻保留檢修車方向。這個看似遺漏的出口是桑多涅故意留下的,他發現主鏈異常時,只能去啟用他們正在等待的中繼。
載體發現投影沒有體溫,立刻後退。切片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:「桑多涅。」
「終於記得我的名字了。」
「你用一個影子浪費我的時間。」
「你用很多人的身體做同樣的事。看來時間被浪費時,你也不喜歡。」
切片命令載體撞向內門,同時啟用藏在檢修車裡的備用中繼。法潔歐捕捉到第二條鏈路,完成拓撲標記。
載體撞擊之前,桑多涅已經讓內門釋放鎖舌,只保留液壓阻尼。門會緩慢後退吸收衝擊,卻不會開啟。載體預期的反作用力消失,身體向前失衡,警方從側面控制手臂。
切片立刻改用駕駛員。駕駛員沒有沖向人,而是試圖關閉檢修車發動機,隱藏中繼功率。外倉警員暫不阻止,只記錄他打開哪塊面板。面板後正是此前無法定位的備用天線。
備用天線功率出現在監測圖上。桑多涅讓法潔歐鎖定頻段,沒有立即斷開;駕駛員親手替他們確認了切片最依賴的退路。
海事站里,哥倫比亞保持三成輸出,額頭已經浮出細汗。她沒有擅自加力,只說:「桑多涅,他在拉我的信號,像鉤住歌聲的尾音。」
曲線輕微上揚。羅莎琳把手放到撤回按鈕旁,沒有替她按;哥倫比亞自己調整呼吸,將輸出降回三成線下。
「還能維持嗎?」
「能。但十二秒以後按計劃停止,不增加。」
「確認。」
她沒有因為只差最後一步主動加碼,桑多涅也沒有用「堅持一下」把計劃上限改成臨時要求。
「再維持十二秒,然後按計劃歸零。」
「好。十二秒以後交給你。」
倒數結束,真人響應消失。假遙測仍在倉庫里繼續,切片為了校準,不得不把更多控制權轉入現場中繼。
哥倫比亞按下停止以後,羅莎琳立即複測體溫和瞳孔,阿蕾奇諾確認控制站門禁。她沒有因為感覺良好便離開崗位,也不再提供新響應。
「現在我能做什麼?」
「聽有線頻道,不舒服就報告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也就是坐著等桑多涅。」
「這是崗位。」
「我沒有說不是。只是覺得這個崗位很適合我。」
桑多涅抬手:「第一層,切公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