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多涅帶了捲尺，哥倫比亞帶了紙月亮。
「它不用來量尺寸。」站在家具店門口時，桑多涅再次說明。
「它來看看自己以後住在哪裡。」
羅莎琳撐著傘從停車區走來，聽見後半句：「你們買的是展示架，還是新住處？」
「對紙月亮來說沒有區別。」哥倫比亞說。
阿蕾奇諾跟在後面，手裡提著一隻空袋。她負責把藍貝殼、照片和紙月亮帶來現場比顏色，以免哥倫比亞看中一座根本放不進客廳的柜子。
事實證明，袋子沒有阻止任何事。
進店五分鐘，哥倫比亞已經坐進樣板客廳的藤椅，宣布這裡適合下午喝茶；十分鐘後，她拉開一扇只有裝飾作用的假門，邀請桑多涅參觀門後面積為零的新房間。
「展示架在三樓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樓梯藏在廚房後面。」
「指示牌在你頭頂。」
哥倫比亞抬頭，看見箭頭正指向身後。她沒有立即離開，而是把紙月亮擺到樣板壁爐上：「它喜歡這裡。」
店員從旁邊經過：「這套樣板不出售擺件。」
「它自己帶來的。」桑多涅說完，拿起紙月亮塞回哥倫比亞手裡。
三樓有二十七種展示架。桑多涅按量好的尺寸排除二十二種，羅莎琳從剩下五種里去掉顏色不合適的兩種。阿蕾奇諾檢查承重，淘汰一座晃得像隨時準備謝幕的細腳架。
只剩兩種。
一種三層，帶玻璃門；一種兩層，開放式，頂部恰好能放照片。
哥倫比亞繞著它們走了一圈：「三層的可以多放東西。」
「我們現在只有三件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以後會有第四件。」
「第四件出現以後再說。」
「架子應該提前相信未來。」
羅莎琳打開玻璃門，又關上：「門軸聲音太響。」
阿蕾奇諾按了按開放式架子的頂板：「這個穩。」
哥倫比亞把藍貝殼放上去。貝殼在淺木色表面顯得很亮，紙月亮靠在照片旁邊，也終於不用借蜂蜜瓶站立。
店員推來一輛小車，建議她們把兩種樣品都搬到窗邊看顏色。玻璃門款離開頂燈以後顯得偏灰，開放式那座則比價簽照片更暖。羅莎琳把合照分別放上去比較，阿蕾奇諾在後方晃動架體，桑多涅用捲尺重新確認深度。
哥倫比亞趁三個人各自忙碌，把一隻樣板花瓶也放到了架頂。
「這個不在我們家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讓架子預習一下第四件東西。」
「第四件不會是花瓶。」
「現在還不知道。未來很少提前告訴家具自己長什麼樣。」
店員聽了半天，終於確認她們並不打算購買花瓶，將它默默放回原位。開放式架子的底層另有兩種高度，哥倫比亞堅持較高一檔能讓紙月亮「看得遠」，桑多涅則指出高出四厘米就會擋住牆上插座。
她們把樣品推到模擬插座前實際試過。紙月亮輸給了每天需要使用的電源。
「就它。」桑多涅說。
店員列印取貨單時，哥倫比亞發現開放式架子還有白色版本。她拖著三個人回去看第二遍。白色確實更接近紙月亮，卻讓藍貝殼顯得像不小心掉在上面的糖紙；淺木色與客廳原有家具更協調。
「我們已經選過了。」桑多涅提醒。
「剛才不知道它還有一位長得很亮的親戚。」
「現在知道了，結論不變。」
哥倫比亞站在兩座樣品之間，把紙月亮來回搬了三次，最後自己選擇淺木色：「白色會讓月亮忘記邊在哪裡。」
店員聽不懂理由，卻迅速在取貨單上勾定型號，防止她們再發現第三種顏色。
包裝箱比展示架看起來小。阿蕾奇諾主動抬起一端，桑多涅抬另一端；哥倫比亞和羅莎琳抱著紀念品走在前面。經過樣板臥室時，哥倫比亞又消失了半分鐘，回來時頭上多了一頂展示用睡帽。
「放回去。」
「我只是確認它不適合我。」
「現在確認完了。」
回到家，四個人把零件鋪滿地毯。法潔歐繞著包裝材料行駛一周，宣布客廳可通行面積下降百分之六十三，隨後停在最不會被抓去幫忙的位置。
包裝箱沒能放進計程車後備廂，只能斜搭在放倒的后座上。阿蕾奇諾坐前排，羅莎琳和哥倫比亞被擠到另一側，桑多涅一路扶著紙箱，防止每次轉彎都撞上車窗。
哥倫比亞隔著箱子說話，只能看見一小截紫紅髮尾：「架子還沒到家，已經占了三個人的位置。」
「是你選的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所以我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它一半。」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兩次，始終沒弄清后座究竟坐了幾個人。
說明書只有一張。桑多涅看圖，阿蕾奇諾分螺絲，羅莎琳撕掉板材邊緣的保護膜。哥倫比亞得到的任務是扶住側板。
零件袋裡有三種長度相近的螺絲。阿蕾奇諾按說明書分成三排，法潔歐逐一報出毫米數。哥倫比亞本想給它們也起名字，被桑多涅提前遞了一塊側板，只能兩手扶住。
她扶了兩分鐘，開始給每塊板命名。
「這塊是左邊，這塊是很像左邊的右邊，這塊是屋頂。」
「頂板。」桑多涅糾正。
「架子住在我們家，最上面當然是屋頂。」
「那塊是底板。」
「地下室。」
阿蕾奇諾把螺絲遞給桑多涅：「不要回應，她會繼續。」
「已經繼續了。」羅莎琳說。
安裝到第二層時，側板上的孔位忽然對不上。桑多涅拆下橫杆檢查，發現不是零件缺陷，而是哥倫比亞扶板時將「很像左邊的右邊」轉了半圈。
「它自己換邊了。」哥倫比亞說。
「板不會自己換。」
「剛才所有人都在看說明書，只有它知道自己面對哪邊。」
阿蕾奇諾已經取出裝錯的木銷。羅莎琳托住上層，法潔歐從安全位置提醒當前結構重心向左偏移。四個人一台機器同時處理不同部分，哥倫比亞也終於停止命名，老實扶到側板重新固定。
半小時後，展示架站了起來。層板水平，四角穩定，玻璃瓶放上去也沒有滾動。哥倫比亞將合照放在頂層中央，紙月亮靠左，藍貝殼靠右，又給法潔歐留出一個正好能看見的位置。
地上卻還躺著一塊窄木板。
四個人同時看向它。
桑多涅重新拿起說明書，從第一步看到最後一步。圖上所有板材都已安裝，沒有多餘零件標識。
阿蕾奇諾檢查架子背面：「結構完整。」
羅莎琳把木板貼到側面比了一遍：「顏色相同，不是別的包裝混入。」
哥倫比亞蹲下來敲了敲：「它可能是陽台。」
「架子不需要陽台。」
「紙月亮需要。它晚上可以出去。」
桑多涅翻過木板，背面沒有孔，只有兩條未撕的膠膜。她試著放到頂層，長出三厘米；放到底部，又擋住櫃腳。法潔歐掃描包裝標籤，型號和說明書一致。
「聯繫客服。」羅莎琳說。
電話接通後，店員聽完描述，沉默了幾秒：「那是包裝加固板，不屬於家具。運輸時墊在最上層，拆箱後可以丟棄。」
客廳也沉默了幾秒。
桑多涅看向哥倫比亞。後者已經把紙月亮放到木板上，還在旁邊擺了一顆海鹽糖。
「它現在屬於家具了。」
「它是包裝。」
「剛才是。現在是陽台。」
阿蕾奇諾起身收工具：「不要問我的意見。」
羅莎琳拿起茶壺：「我只負責慶祝架子沒有倒。」
桑多涅本想把加固板放進回收袋。哥倫比亞卻將它橫架在展示架旁邊兩隻矮櫃之間，長度竟然剛好。紙月亮站在上面，藍貝殼也被搬過去，照片留在真正的頂板上。
「看。」她退後一步，「多了一層。」
「不承重。」
「月亮很輕。」
桑多涅伸手按了按。木板略微晃動，但沒有滑落。她從工具盒裡取出兩枚防滑墊，貼在兩端。
哥倫比亞彎起眼睛：「桑多涅也同意它是陽台。」
「我只是不想它半夜掉下來。」
「陽台的第一項維護完成了。」
法潔歐更新房屋記錄：「展示架安裝完畢。剩餘零件：零。新增家具結構：用途不明的橫板一塊。」
四個人圍著新架子喝完一壺茶。離開以前，阿蕾奇諾把那塊板又按緊了一次；羅莎琳則把海鹽糖從紙月亮旁拿走，免得夜裡招來螞蟻。
第二天早晨，桑多涅經過客廳，看見哥倫比亞在橫板下面掛了一小截藍絲帶。
小海豹當時還沒有來到家裡，橫板上只站著紙月亮和藍貝殼。空出來的另一半被哥倫比亞稱作「還沒發生的地方」。桑多涅本想說家具不需要替未來留座，最後只把絲帶剪齊，免得它垂下來擋住抽屜。
剪下的線頭被哥倫比亞收進糖盒，說可以留給以後那件東西當門票。
它仍然不是陽台，但已經沒人打算把它丟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