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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出殯

2026-09-18 11:57:42 作者: 海凌

  傅寧一個激靈從腳趾頭打到頭髮尖兒,手裡的燈籠差一點兒就扔出去了。

  猛的一扭頭兒,差點兒把脖子上的大筋給抻了。

  在燈籠那昏黃的光亮下,就看見他們家姑奶奶黑咕隆咚的也不點燈,就這麼在堂屋的桌子邊兒上坐著呢。

  「誒呦,我的天吶,姑奶奶您怎麼不睡覺在這兒坐著呢?!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也是,一天一夜都睡過來了,可不是睡不著了嘛。

  傅寧還沒說話,姑奶奶用手摸著懷裡的什麼東西問他:「芬兒沒了?」

  「您怎麼知道的?」傅寧梗了一下兒,他本來沒想告訴她的。

  「東屋那小子跟西屋那老太太說話的時候我聽見了,我能看看她去不?」

  「您是長輩,哪兒有您送她的道理呢?」

  「什麼長輩不長輩的,我都這個樣兒了,沒什麼可說叨的,她小的那當兒給我做了多少衣裳鞋襪,怎麼就不能送送她呢?!」

  傅寧這才看清楚,姑奶奶手裡拿的是一件斜襟大襖,想來是大姐以前給她做的。

  姑奶奶也不用他回話,揮了揮手讓他進屋歇著去。

  傅寧躺在炕上,強迫自己把眼睛閉上,心裡轉了幾個個兒,決定等天亮了去胡家的時候把姑奶奶帶上。

  二姐說的對,這人死了容易,活著可艱難,從明兒開始,他就讓胡善禮好好兒知道知道什麼叫活著艱難!

  姑奶奶去了就是長輩,他們得找人陪著,陪吃、陪喝、陪笑臉、陪說話,什麼好吃吃什麼。

  咱們姑奶奶說什麼他們都得聽著,就是犯了病,他們也得受著!

  對,這這麼幹!

  傅寧恨恨的迷瞪了一會兒,等著天一亮,他骨碌一下就起來了,領著姑奶奶就出門兒了。

  到了胡家的時候,棚子都搭起來了,灶上的大鍋熱氣騰騰,看見人進來,就招呼過去吃碗熗鍋麵條兒。

  昨天傅家來的那些長輩們今天倒是沒有全來,但是幾個身子骨兒還硬朗的都來了。

  他們要盯著胡家把許諾的事情都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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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一上午,新的棺材送來了,三寸厚的松木板子,漆得溜光水滑。

  新的壽衣也送來了,藍底的緞子上繡著粉色的蓮花,大襟和鞋面兒上都是仙鶴。

  傅秋芳今兒個一早回家看了一眼,把孩子託付給鄰居,就又匆匆回來了,盯著胡家的女眷們給大姐重新擦洗了身體又換了衣服。

  棺材底下墊了三層的錦被,棺材前頭香燭裊裊,胡善禮跪在那兒燒紙。

  紙錢和元寶都是柳豐送來的,他們掌柜的上回讓人誆了一回,這次謹慎了,讓徒弟先跟胡家把錢結了,鋪子裡再上手兒。

  胡善德現在是大拿,只要找他支錢的,要多少給多少,數額太大一時拿不出來的全都記在帳上。

  柳豐一點兒磕巴都沒打就把錢拿到手了,在院兒里轉了一圈兒,沒看見傅寧。

  傅舅爺呢?

  他還在後罩房門口兒蹲著呢。

  雖然都打掃過了,但是他還是在一些邊角的地方看見了些血點兒。

  他閉著眼睛靠在門框上,想像著那些在空中滑落的血滴,是如何的力道和方向才能呈現這樣的結果。

  在他的估算里,這個東西不大也不重,但拿著他的人應該有所顧忌,動作不大,有點兒輕輕供著的意思。

  所以地上的血滴都是近乎圓形,沒有飛濺。

  出了這後罩房,東西應該就給包起來了,除了門口這兩步之內還有血跡,其餘的地方都是乾淨的。

  不排除被打掃過,但是一點兒痕跡不留並不容易。

  他也問過胡善禮,有沒有人從大姐身邊取走了什麼東西。

  那傢伙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,說自己從賭坊給找回來之後,一步都沒離開,沒人拿過東西,再說也沒有東西。

  是自己想多了?

  傅寧晃了晃發暈的腦袋,在抱廈前頭的石階上一坐,抬頭就看見柳豐了。

  「吃飯了嗎?沒吃就墊吧一口去,反正是流水席。」


  「我吃了。」柳豐挨著他站著,跟他說了說葛大媽的事兒。

  「咱們院兒里連著出事兒,那老太太想著請人除除晦氣,讓我幫著給你遞個話兒,問問行不行。」

  「二奶奶什麼時候回來?」

  「再有三天道場就做完了,我妹妹下了葬,我媽就該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跟葛大媽說,院子裡不能擺鎮物,她要願意找人跳跳就跳跳,別讓二奶奶看見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柳豐得了准信兒,帶著錢先回冥衣鋪了。

  中午是大鍋的燉菜,大肥肉片子燉豆腐,加上兩合面的饅頭,每人都端著個大碗散在院子裡吃。

  等到了下午,靈堂布置好了,弔客們也上門兒了,吹鼓手在垂花門外頭吹吹打打,那淒悽慘慘的調子配著京城深秋的蕭瑟,更顯得悲戚。

  兩家定下來的流程是,傅春芬在家停靈七天,然後轉到附近的一處小廟,找和尚再念經超度七天以後就出殯。

  這些天,傅寧天天領著姑奶奶來,他盯不了別的,能盯著胡善禮。

  本來在靈前跪著燒紙回禮的事兒該是小全兒的,但孩子太小,熬不住。

  可胡善禮不小啊,你熬不熬得住,我才不管呢!

  傅寧天天盯著他,只要他跪得不正或是想要起來,就一巴掌扇過去。

  兩天下來,胡善禮就搖搖晃晃的,臉頰都開始往裡凹陷了。

  可傅寧再怎麼折騰,他大姐也不能活過來了。

  出殯那天,天上撲簌簌的掉著小冰粒子,三十二人的槓夫隊伍簇擁著傅春芬的棺木,四角兒的跟夫排著齊整的隊伍跟著,領槓的拿著響尺、舉著撥旗指揮他們換班進退。

  胡善禮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頭,兩邊兒是一對兒一對兒的白幡兒,然後就是金童玉女、紙人紙馬、搖錢樹、規整的四合院、紙牌坊、引路的金雞、保家的靈犬、小寶塔一樣的金山銀山……

  伴隨著飄飄灑灑的紙錢,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出了西直門,抬棺的換上了兩匹馬拉的大車,直奔胡家的墳地。

  傅寧和傅秋芳互相攙扶著跟在隊伍後頭,聽著街兩邊的人群議論。

  都是在問:這是誰家的喪事?

  也都感嘆:嚯,夠排場啊。

  到了最後就歸結為一句話:

  真體面啊!

  體面。

  大姐剛二十五,正是好年華,一朝慘死,居然得了「體面」二字。

  傅寧覺得從心裡往外的寒冷,伴著飄灑的紙錢,天上掉下來的冰碴兒漸漸變成了雪花。

  一層潔白的雪殼子成了形,把那些陳年的垃圾、腐朽的樑柱通通蓋了個嚴實。

  不管下頭如何不堪,打眼一看都是一片琉璃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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