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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勾魂索

2026-09-18 11:58:31 作者: 海凌

  孫太監並沒有說話,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茶杯,過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,渾身打了個激靈。

  他放下茶杯,抬頭看了看傅寧。

  自己這輩子不知道幹過多少活兒,他知道三九天的井水有多涼,也知道三伏天的太陽有多烈。

  他的這雙手不光拿過笤帚抹布、舉過花鋤,也曾經是那麼靈活的操控過那些木頭、皮子做的玩意兒,伴隨著說說唱唱,在台上演出悲歡離合。

  可這雙手這輩子也抱過一個孩子,香香軟軟的孩子,他不嫌棄自己是個太監,小的時候追在身後,甜甜的喊著:「爺爺!看小木偶!」

  現在他長大了,時運也不濟,好不容易扎掙著活了過來,緩過一口氣就帶著吃食來看自己。

  他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,眨巴眨巴的看著自己,好像在說:爺爺,救救我吧!

  那自己該怎麼辦?

  當然得伸把手,他叫自己「爺爺」呢!

  孫太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,把杯子裡涼透了的茶水一飲而盡,給傅寧講起了故事。

  

  那個時候老佛爺身子骨兒還硬朗呢,昇平署里的太監們也憋著一股子勁兒,要在她老人家跟前兒露臉兒。

  又快到太后萬壽了,各地都有進獻,是四川還湖南,孫太監記不清楚了,大概就是那邊兒吧,送了四個耍木偶戲的人來。

  這是一家四口,男女老少都有,他們的木偶戲也是與眾不同的。

  除了常見大小的木偶,還有一種特別大的木偶,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控制一個。

  孫太監記得清楚,那時候還是在頤和園,老佛爺專門兒找了個大空場兒,讓他們表演那個大木偶。

  那天在場的宮女、太監們都算是開了眼了,主子見過沒有他不知道,反正他在昇平署這些年都沒見過。

  那兩個木偶,大的能有兩人高,小的也得一人半那麼高,全憑後頭幾根繩子控制,靠著父子、夫妻之間的默契,伸胳膊踢腿跟一個人一樣。

  那天演的是《武松打店》,兩個木偶在空場兒里展閃騰挪,伴著他們那帶著鄉音的唱和,看得人都不錯眼珠。

  等演完了,老佛爺心滿意足,一聲「賞!」,那一盤子一盤子的金錠銀錠,讓他們這些小太監看得眼紅心熱。

  不知道多少人圍著他們一家子轉,就想得些指點,或是乾脆的拜了師父才好。

  人家吃飯的本事自然不能輕易傳出去,找的人越多,那家子人嘴越嚴。

  不過後來老佛爺再沒有傳過他們的戲,宮裡別的貴人叫了木偶戲的時候也特意囑咐,讓他們只帶了腿高的玩意兒進去,可不要那個大傢伙。

  這個時候,人們才醒過悶兒來。

  玩意兒是好玩意兒,但是那兩人高的大傢伙可不是一般人弄得動的,這要是演著演著來個魚肚藏劍、圖窮匕見……

  哪個當權的人不惜命呢?!

  想明白了這個,找他們學藝的人立馬就少了一大半兒。

  孫太監又等了半個月,等這股子風兒徹底刮過去了,他才提著酒肉登人家的門。

  跟那些人不一樣,他本來就是學的這個,正經跟人家是有話說的。

  他也不說要學人家什麼,只是說說自己學的玩意兒,時不時還耍兩下給他們看看。

  天長日久了,那當家的也能指點他兩下,當然自家的寶貝是一點兒口風都不漏的。

  但就這兩句指點,也足夠孫太監在昇平署的小太監里穩坐百戲的頭把交椅了。

  而且能在深宮裡活下來,還能活得不錯的人,那心眼子都跟馬蜂窩似的。

  孫太監也一樣,他出來進去的,不放過那家人的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句話,甚至只是一個「嗯」,那語調是向上還是向下,說明了什麼,他都能琢磨半宿。

  這麼五年下來,居然真就讓他摸到了勾魂索的門口兒。

  雖然只能控制個尺高的小木偶,但是五根手指正好兒能勾住腦袋和四肢,做的動作還有模有樣的。

  有一天老太后坐得煩悶了,又不想叫戲班子進來,說是聽見鑼鼓點兒就頭疼,讓弄點兒有意思的。

  這句話可是讓總管太監做了難,什麼叫有意思呢?

  在老太后心裡什麼樣兒的東西才算有意思呢?


  旨意下到昇平署,一眾的首領太監都哆哆嗦嗦的不敢應,生怕搞砸了丟了腦袋。

  孫太監覺得這是個富貴險中求的好機會,主動站了出來,把這個差事給領了。

  他帶了兩套木偶進宮,一套是慣常耍的吊線木偶,準備的是一出《豬八戒招親》,熱鬧招笑。

  另外一套就是他自己偷偷做的小木偶,私下裡排演了一出《天仙配》,他是安徽人,黃梅戲是會唱幾段的,配著這小木偶正合適。

  果然,那豬八戒耍得再熱鬧,老太后也懶得抬抬眼皮看一眼,眼瞧著總管太監就要把他轟出去了。

  那樣的話一頓板子是跑不了的,自己只怕以後都進不了宮門了。

  孫太監心一橫,請出了新做的木偶,手指一抖,五根絞著銅絲的棉線就搭上了身,一段咿咿呀呀的黃梅戲把老太后的興致勾上來了。

  小戲時間不長,畢竟他是旁門野路,只控制一個小木偶也演不出多少的劇情來。

  但是難得的讓貴人有了笑模樣,幾個沉甸甸的大金元寶就揣進了他的懷裡。

  當時的情形也被傳了出去,越說越邪乎,最後就成了,他偷偷跟那家耍木偶的連了乾親,學了人家壓箱底的本事。

  那還了得,孫太監到處解釋,說是自己琢磨的,人家沒教他,可惜沒人信。

  過了半個多月,他被人堵在了炕上,一條麻繩勒住了他的脖子。

  搶人家飯碗跟殺人爹娘沒區別,更何況還有人家看家的本事呢!

  「敢偷勾魂索?!」一聲暴喝炸響在耳邊。

  不管他怎麼解釋、怎麼哭求,那麻繩是越收越緊。

  他掙扎、扭動、蹬腿兒,都無濟於事。

  就在他都翻了白眼兒的工夫,四聲雲板遠遠的傳了過來。

  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吉三凶四,在這個深宮裡能弄出這麼大動靜的凶信兒,大概只有兩個人。

  孫太監顧不得別的,他趁著那勒在脖子上的繩子一鬆勁兒的工夫,腦袋使勁往上一頂,弄出個縫隙自己就跑了。

  也不敢亂跑,就在昇平署放戲服的箱子裡躲了三天。

  透過縫隙,他聽見了因為禁樂三年,昇平署要放人出去。

  壯著膽子溜到首領太監那裡,把宮中給的賞賜抖落了個底兒掉,他悄無聲息的出宮了。

  正好兒這處院子的主人想領頭兒弄個票房,就算是禁樂也礙不住他先置辦家什。

  孫太監跟他也打過交道,昇平署的老人幫他打點個票房還不是手拿把掐?

  這個院子就成了孫太監的藏身之地,他小心翼翼的不去拋頭露面,直到民國了,才悄悄打聽那家人的動向。

  據說他們在他走後第二年也離開了,沒有人點戲,光是那點兒月銀可是有些寒酸。

  但是也沒人看見他們離開京城,應該是被什麼人給招攬了。

  此後,就再沒有他們的消息了。

  直到今天,傅寧跑來告訴他,勾魂索又出現了。

  想起這三個字,孫太監就覺得脖子上還勒著繩子,胸口憋得生疼喘不上了氣,連帶得腿都發軟。

  「小子,能躲就躲了吧,那是真的會下手殺人不問理由的一家人吶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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