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說正式登台的時間大概是晚上八點,但是現在就得準備起來了。
廣盛軒這一晚上可不止一個戲班子唱戲,這個戲園子愛上折子戲,什麼行當都有,看著熱鬧。
而且規模不夠大的戲班兒,也撐不起一晚上的時間。
除了羅雲笑他們這個班子,還有墊台的鼓書、串場的小戲等等。
他們就出兩個折子戲,一個是這個縮編的八大錘,還有一個是老生戲,也是一折。
另外一個戲班兒唱的是旦角戲,一折白蛇傳加上一折紅鬃烈馬。
這一下就能唱到半夜去了。
傅寧跟在羅雲笑身後走到了後台劃給他們的這一邊兒,看著管事的拿出鑰匙要開大衣箱。
這個箱子裡裝的都是比較精美的戲服,又分上首箱和下首箱。
上首箱裡放的都是比較貴重的蟒、帔和官衣,陸文龍穿的彩繡龍箭衣就在這裡。
管事的把箱子打開,先把蟒袍一件一件拿出來,下頭就該著是箭衣了。
「哎呀!」他突然一聲驚呼,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。
傅寧也跟著一抬頭,看清楚了眼前的東西,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管事的手上捧著的箭衣,現在都快碎成布條了!
班主當然也看見了,他瞪大了眼睛撲過去,抖著手把那箭衣搶過來,翻過來掉過去的看,真的就成了一堆破布了!
他心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,這戲服都是上等料子純蘇繡的,置辦一件兒可是不少錢呢!
羅雲笑雖說也嚇了一跳,但他心裡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戲。
「還有團龍蟒嗎?白色的,也能湊合!」
班主被他這一句話把神兒拉回來了,也不用管事的伸手,他自己就上手翻起來了。
白色團龍蟒還真有,但是前胸、後背好幾個大口子!
班主的手這回也不哆嗦了,徹底冰涼了。
他看了那管事的幾眼,見對方目光游移,就是不跟自己對視,心裡就有譜兒了。
「咱們兩輩子的交情,我沒想到連你都捅我一刀!」
管事的不看他也不接話,人群里有個細細的聲音傳了出來,「改戲吧!」
是啊,連行頭都沒有了,不改戲怎麼辦呢?!
羅雲笑緊緊咬著後槽牙,「我不改,這些日子連鑼鼓點兒都對好了,現改戲?出了岔子沒法兒收場!」
「對,不能改戲!」班主嘴裡也喃喃說道。
他倒不是對八大錘有什麼眷戀,是因為廣盛軒的戲票都賣出去了,臨時改戲他得賠錢!
可是不改戲,也沒法兒唱了?
這總不能讓陸文龍穿著官衣、穿著黃蟒上場吧?!
他狠狠的看著管事的,生撕了他的心都有。
本來因為苟志勝被趕下台的事兒,他這個戲班子在天津都待不住了。
老天爺可憐他,讓他在一個小戲班兒里發現了羅雲笑這塊璞玉,嗓子、扮相、功夫都不錯。
為了能把班子挑起來,他花了大價錢把人挖過來,又下了大功夫請行里有份量的老武生師傅給他說戲打磨。
為了能在京城登台,他舍了兩輩子的臉才搭上這個廣盛軒。
眼看這璞玉成了美玉,馬上就能成事兒了,來了這麼一槓子!
他不知道的是,苟志勝早就跟這管事的混到一塊兒了,還許諾在新的戲班裡把班主這個頭銜掛在管事的腦袋上。
後台的這個角落裡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盯著那兩件破衣服。
人群里那個喊著「改戲」的聲音又出現了,這次附和的人更多了一點。
班主那冷得能掉冰渣的目光從每一個喊著「改戲」的人臉上划過,仿佛這樣就能用眼刀子戳死他們。
然而,於事無補。
沒有參與到其中的幾個人,抱團縮在一角,惶恐的看著他們。
傅寧皺著眉頭看著那白色的團龍蟒,要說搶救,那箭衣沒戲,這蟒袍還能試試。
柳二奶奶是針線高手,沒準兒能把它補起來?
不行!
時間不夠了,沒幾個鐘頭就要開戲了,織補時間不夠,要是就浮浮兒的連起來……
唱老生也許還行,還得是沒有大動作的折子戲,只是走幾步、轉個身、抬個胳膊之類的還能湊合湊合。
可羅老闆是武生啊!
不用多了,兩個跟頭翻過去,這衣服都能露了肉,那不成笑話了嘛!
看著兩方僵持不下,傅寧心裡有了計較,他拽了拽狗兒的衣襟,讓他在這兒盯著點兒,自己悄悄從後台就跑了。
彩繡龍箭衣,他知道有個地方准有。
盛和雅敘!
從廣盛軒出來,傅寧掏出張五角的票子,扔給路邊的黃包車夫,「去什剎海,快!」
「得嘞!您瞧好兒吧!」
這個錢可是不少了,車夫在一眾同行羨慕的眼神兒里,往手心兒里啐了口唾沫,兩手一蹭,握緊了車把撒腿就跑。
等到了什剎海邊兒上的胡同口兒,看著傅寧往裡跑的背影,車夫還喊了一句:「小爺,我等您會兒,四九城兒里隨便哪兒我都去!」
傅寧顧不上答和他,跟盛和雅敘的門房打了招呼,一溜煙兒的就跑到後院兒去了。
「爺!爺!」
聽著他這火燒火燎的動靜,孫太監從屋裡探出頭來,「怎麼的了,這是?誰踩你尾巴了?」
「爺,我記著咱們票房裡有一身繡著龍形團花的箭衣,現在還在嗎?」
孫太監想了想,「在呢,前些日子和大爺還讓拿出來過了過風呢。」
傅寧本來想說,那能不能借我用用,又一轉念,這也不是孫爺爺的東西,得找正主!
「那和大爺現在在這兒嗎?」
「嗯,在呢吧?我晌午頭兒瞅見他了,你去前頭看看。」
孫太監能看出傅寧著急,但是東西都是人家的,他做不了主,只能跟著敲敲邊鼓。
傅寧又往前頭跑,聽見屋子裡胡琴聲響,看見門口兒站著的下人,他走過去請人代為通傳。
那人看了看他,把頭一扭,當是沒看見,任傅寧求了他兩三回都不應承。
沒辦法,傅寧退了一步,趁著屋裡胡琴拉著過門兒的工夫,站在窗戶底下,高聲說道:「和爺爺,傅家小子給您請安了!」
和大爺就是這票房的發起人,這院子也是他拿出來給票友們用的。
今天本來唱得還挺舒心,傅寧這一嗓子喊得他眉頭一皺,雅興都沒了。
他一挑棉門帘,從屋裡出來,一眼就看見個少年立在窗邊,怎麼瞧著眼生呢?
沒等他問話,傅寧兩步走到跟前,咕咚一下就跪下了,「和爺爺,自打我父親走後,小子還沒給您請過安呢,今天給您磕頭了。」
看著他一個頭磕在地上,再想想他的長相,和大爺一笑,「原來是你啊?有日子不見了,今天這是有事兒吧。」
「是,小子斗膽,想跟您借一樣東西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