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頭的場子熱得差不多了,戲班裡老生的折子戲已經開場了。
那邊兒鑼鼓點兒一起,穿戴整齊的羅雲笑也就不坐著了。
他站起來活動了活動胳膊腿兒,又檢查了一遍馬鞭和雙槍,把要跟著他上場亮相的小番和演乳娘的老旦都招呼過來,在場下做準備。
傅寧跟在他身後,眼睛盯著道具,手裡用手巾墊著托著一把小茶壺。
裡頭是羅雲笑潤嗓子的蜂蜜水。
這個在上下場的間歇潤嗓子的事兒,個人有個人的習慣。
有的人是含參片,有的人是喝茶水,有的人要燉的清清亮亮的雞湯,一絲油都不能有,喝了補氣力。
而羅老闆就簡單多了,他喝蜂蜜水。
其實這是他到了京城新添的排場,原先跟著小戲班子轉場,什麼雞湯?蜜水?葫蘆瓢舀一下子涼水就喝了。
聽著台上唱得差不多了,羅雲笑就著傅寧的手喝了口水,又緊了緊絆子,深吸一口氣,提溜著馬鞭就站在上場門邊兒上了。
傅寧手心兒里捏著一把汗,目送著羅雲笑上場。
再看站在他身邊兒的狗兒,抱著那雙槍,腿直哆嗦。
「你哆嗦什麼啊?又不是你上場!」
傅寧跟狗兒說話,也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。
「現在要是讓我上場,我一個跟頭都翻不過去!」
「那你是還得練。」
傅寧嘴上說著話,眼睛盯著台上,他這個位置看過去,只能看見戲台的後半截兒,看不見台下的情況,一切都只能靠著耳朵聽見的動靜去猜。
陸文龍上場了,台下原本鬧哄哄的,突然就安靜了,怎麼了?沒出岔兒啊?
好,頭一個亮相,有喊好兒的!
頭一句唱出來了,羅老闆這嗓子沒掉鏈子,碰頭彩!
成了!
傅寧捧著茶壺,拿空著的那隻手一抱狗兒的肩膀,兩個人都快蹦起來了。
他們倆光顧著高興了,沒發現班主沒在後台,他現在就站在戲台底下,激動得兩手發麻。
連廣盛軒的東家都出來了,站在了戲台的另一邊兒,不為別的,就為了正對戲台,往常總空著的那張桌子邊兒上,今天有人坐了!
這段兒唱不長,等陸文龍帶著乳娘下了場,按照原本的順序就該著車輪戰了。
但是在傅寧的建議下,羅雲笑把排在後頭的斷臂說書里的一段唱提到前頭來了,為的是把高潮留給車輪戰。
從下場門跑過來,趁著擺桌椅的空檔兒,羅老闆喝了一口蜜水潤了潤嗓子,伸著手跟傅寧一擊掌。
這一段兒,就純純是陸文龍的一段兒唱,不用任何人給他搭戲。
可是下一場裡,四位使錘的大將要出馬,還有岳飛要上場。
這幫人現在亂糟糟的堵在台口兒上,都不知道該幹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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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主呢?
傅寧四處張望著,沒有人影啊!
不能就這麼亂著啊,羅老闆唱得好,這一場不能讓墊戲的拉了後腿啊。
傅寧找不著班主,乾脆自己上了。
其實這些人都不是生手兒,這戲也唱了不知道多少遍了,現在這麼堵著,難說他們有幾分是故意。
但是傅寧給指出來了,還捋了捋順序,他們也聽。
畢竟這位小爺可是能借來那麼好的行頭的人,誰知道他背後是誰呢?
等羅雲笑第三次站在上場口兒的時候,褶子脫了,手裡已經換了雙槍,人也完全沉靜下來了。
下頭就是重頭戲了,成敗在此一舉!
隨著台上那句「爾等車輪戰擒他!」的戲詞落地,他游龍入海一般就上了場。
不說別的,就這一身平金繡龍箭衣,引得台下就是一片驚呼。
台上打得熱鬧,四位戰將都不是陸文龍的對手,紛紛敗下陣來,下面就是一段兒炫技了。
旋子、單腿平轉、盤翎亮相、三起三落,好!都沒問題!
傅寧這顆心是一點兒一點兒往肚子裡擱,眼看就剩下最後一哆嗦了,他突然聽著那鑼鼓點兒不對勁!
怕是自己聽錯了,他用手拍著茶壺打著拍子,沒錯,就是不對!
這鑼鼓點兒快了,而且越來越快!
台上的羅雲笑當然也聽出來了,他正雙手挽著槍花兒,本來這就應該是每一下都落在鼓點兒上,現在鼓敲得如疾風驟雨,只怕是存了讓他最後出個錯兒的心。
如果真是那樣的話,今天這齣戲就算是前功盡棄了。
羅老闆冷笑一聲,手上加了勁兒,兩桿槍在身前身後掄出了殘影。
他愣是壓著鑼鼓點兒,把槍花兒舞得是水潑不進!
鑼鼓點兒驟然一停,他把一桿槍高高拋起,猛地一個轉身,穩穩的用另一隻手接在身後。
然後把另一桿槍也拋起來,看都不看都在背後接住了。
兩桿槍在身後卡成了一個十字,羅雲笑三步一個轉身,最後站定又是一個亮相。
成了!
這折戲順利演下來了!
傅寧和著台下的叫好兒聲,在後台咣咣跺腳。
他把狗兒拽過來,指了一下文武場,「你記住了那個司鼓,等散了戲,咱倆找個麻袋套他去!」
「嗯!」狗兒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還沒等羅雲笑從戲台後頭繞過來,台下又是一陣喧譁。
傅寧偷偷探了頭出去看,結果跟和大爺看了個對眼兒。
「呵呵,傅小子,下來吧!」
廣盛軒的這張貴賓才能坐的桌子邊兒上,現在大馬金刀坐著的,正是和大爺。
看著老人家跟他招手兒,傅寧一點兒都不敢耽擱,趕緊從後台跑過來,到了跟前,趨步慢行,彎腿打了個千。
「和爺爺,給您請安了。」
「起來吧,我來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值得你舍著臉去找我。」
和大爺不認識班主,但跟廣盛軒的東家可是熟人。
他把腦袋偏了偏,抬手指了指傅寧,跟自己的老朋友說:「這孩子的爸爸活著的時候,沒事兒也在盛和雅敘走動走動,唱得挺不賴的一個老生,可惜沒的早。
今兒個晌午,他跑到我那兒,一個頭一個頭的磕在地上,就只為了給朋友借一身行頭。
看著他爸爸的面子,我借了。
可是我也得看看,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值得這孩子一句不埋沒。
所以,我來了!」
整個兒廣盛軒里鴉雀無聲,和大爺的這段話大家聽得是明明白白。
下了場,從後頭急急忙忙趕過來的羅雲笑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,他眼圈兒一紅,把箭衣的前襟一撩,跪在和大爺跟前,重重的磕了三個頭。
「後生謝大爺的伸手相助!」
和大爺不閃不避受了他的禮,抬抬手讓他起來,「確實有點兒東西,我這身行頭不算明珠暗投,也不枉傅小子這一趟奔波。」
他上上下下好好兒端詳了羅雲笑半天,「行,再下下功夫好好兒磨磨戲,你前途無量!
香花送美人,寶劍贈壯士。
這身行頭,我送你了!」
說完這話,他站起身在羅雲笑肩膀上一拍,瀟灑轉身就走了。
他就真的是專為羅雲笑的陸文龍而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