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寧把問題拋出來,卻沒有急著要答案,而是先把三塊銀元掏了出來。
「這是給您的藥錢,我也不知道您的藥是多少錢,這三塊錢您別嫌少。」
「醫隨主賞,不少了。」肖遠安沒有推辭,把錢接過來,隨手往桌子上一放,接著傅寧剛才的話茬兒往下說。
「你怎麼說到紫河車了呢?還什麼病都能治?」
傅寧靦腆的笑了笑,並沒有說柳余,也沒提傅春芬,只說自己有個唱戲的朋友,戲班子裡的花臉倒了嗓子,在一個老祖那裡求了神藥,還真有些作用。
有人猜測那藥里可能有紫河車,又碰上肖遠安這樣醫術高超的大夫,他就想著問一問。
「不瞞您說,我這趟來除了感謝和送藥錢,還想著請肖大夫去我家看看診。
家裡有個長輩,神智不清了幾十年,我想著萬一有藥能治一治,別讓她這一輩子就這麼糊裡糊塗的過去了。」
自打那天在南長河的小院兒里,肖遠安把瘋子給治明白了,這個事兒就一直擱在傅寧心裡。
雖說姑奶奶瘋了二十年了,可她今年也還不到四十歲,萬一能明白過來,怎麼的也能過二十年明白日子不?
肖遠安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,只是看著自己的師父。
那老頭兒半天沉吟不語,只是用手摩挲著自己一根兒鬍子都沒有的下巴。
屋子裡安安靜靜的,傅寧豎著耳朵等著答案,不防自己衣服里的墨點兒拱著供著,冒出頭來了。
「喵~~~」
小貓輕輕叫喚了兩聲,睜著大眼睛從傅寧的衣服里鑽出來,輕巧的落在炕上,兩隻前爪平平的搭在炕沿兒上,身體往後拉,小屁股撅得高高的。
然後左右看了看,一步一步往老人那邊去,等到了他的跟前,就直接坐在炕上了,小尾巴在身前繞了個圈兒,把前爪圍在裡頭。
看著這個巴掌大的小東西,老人勾了勾嘴角,伸出一根手指頂了它的腦門兒一下。
「這是你說的那隻貓?是挺有靈性的。」
肖遠安聽了,也摸了摸貓頭,「您要是喜歡,等開了春兒,我去抱一隻來。」
老人搖了搖手,再抬頭的時候,那眼神沉沉的,直刺傅寧的眼睛。
「小傅,你說的這個藥,我聽說過,絕對不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,只能在命懸一線的時候續一口氣。
這藥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制,得是心硬似鐵,不怕刀山油鍋的才下得去手。
至於它能不能治嗓子,我不知道,畢竟沒有人這麼用過。
你家的那個長輩啊,我讓遠安隨你去看看。
就一句話,別用這個藥,造孽!」
傅寧聽了趕緊應下來,老大夫的反應印證了自己的猜測,老祖、神藥、紫河車這條線連起來了。
肖遠安看見師父說了這套話就有些氣喘,趕緊過來給他順順氣,扶著他靠在倚著牆的被子上。
「師父,您這些日子也不舒服,我還是想多陪著您。」
「這個小子沒說全乎兒話,但是這個事兒不假,你要是趕上了就給他幫把手兒,全當是給我積德了。」
聽著老人這麼一說,傅寧的腦門唰的一下就見汗了,臉紅得跟大紅布似的。
顧不上自己胳膊、腿的傷,從炕沿兒上出溜下去,給兩個大夫磕了個頭。
「兩位,不是我藏著掖著,真是沒有證據,我不敢胡說八道。」
剛才的一番問答,傅寧覺得這師徒倆都是實誠的好人,既然看出來了,他也就不瞞著了,把從柳余開始的這樁樁件件事情都說了。
肖遠安把他從地上扶起來,也坐在炕沿兒上聽著,最後點了點頭,跟師父說:「這倒是對上了,前幾個月我就聽說這城裡死了好幾個孕婦,死因不盡相同,也沒人說過胎兒的事情,現在想來可能不是意外。」
老人精神不濟了,靠在被子上打起盹來,對著自己徒弟輕輕擺了擺手,「去吧,去給他家長輩看看,我想迷瞪一會兒,中午飯不用管我,晚上喝點兒稀的就行了。」
肖遠安點了點頭,幫著師父躺平了,再輕手輕腳的蓋好被子,帶著傅寧到了外間。
他拎出了自己的藥箱,剛背好了,又聽見老人叫他,「遠安,凡事不可操之過急,順其自然,不要強求!
這藥已經成了一張網,沾在上頭的必是權貴,傅寧說的那個唱戲的,怕是還摸不到門兒。
壞人財路如殺人父母,你捅破這張網就是斷了多少人續命的念想,魚死網破是必然的。
千萬小心,謀定而後動。」
「我知道了,師父。」肖遠安答應了一聲,帶著傅寧就出來了。
等回到傅家的時候,傅秋芳已經回去了,而姑奶奶正好兒犯病了,正坐在廊下的太師椅上,拿腔拿調的發號施令呢。
本來傅寧想把她哄到屋裡去,好讓肖大夫給看看,沒想到肖遠安演起戲來比他還溜。
打千、作揖、答對,還真都是一股子老氣橫秋的味道。
傅寧不知道宮裡是什麼樣兒的,大清亡了他出生的。
但是從老輩子人的閒談里聽來的,從那些頑固的守著自己那點兒規矩不變通的老傢伙們那兒看來的,讓他對那個離去時間還不長的朝代有個模模糊糊的想像。
而肖遠安的做派完全跟老人們說的一模一樣,就跟話本子裡走出來的似的。
瞧瞧,他正伸著手要攙著「主子娘娘」去請平安脈呢,話里話外的還帶著這個宮、那個殿,還說著太后、皇上、大總管。
別說,管用!
姑奶奶一點兒沒乍刺兒,高高興興的扶著大夫的手往屋裡走,下巴抬得高高的,腳底下就是雙平底布鞋,卻走出了花盆底的氣勢。
等到了裡間,姑奶奶裊裊娉婷的轉身坐在炕上,還沒開口,肖遠安的手就落在了她的大椎穴上,順著脊柱捋了兩下,又往百會穴一拍。
姑奶奶連聲兒都沒吭就軟倒在炕上了。
肖遠安細細的把了脈,拿出銀針來,把病人從頭臉、胳膊一路扎到肚子。
傅寧覺得自己姑奶奶都快被紮成個刺蝟了,肖大夫這才停了手。
他對著傅寧輕輕一招手,兩個人到了堂屋。
「你們家姑奶奶這個病,去不了根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