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著迷瞪了一會兒,天剛蒙蒙亮的時候,傅寧就聽見柳豐就出門兒了。
一會兒聽著街門又開了一下,應該是葛大爺出門幹活兒去了。
傅寧從炕頭兒的小箱子裡數了三塊銀元出來,他刨去了給姑奶奶抓藥的錢,再刨去基本的生活開支,三塊錢已經是剩下的全部了。
太陽剛一露頭,傅秋芳就來了,手裡拎著一隻殺好的雞,籃子裡還放著幾個肉包子。
「我把昨天的糊塗熱熱,你早上就吃包子吧。」她進屋一邊兒把東西放下,一邊兒捲起了袖子。
「一會兒把雞一燉,多擱點兒粉條,今年市面上的土豆也比往年便宜,說是有個什麼新品種,我也買了點兒,一塊兒燉了,誒?你要去哪兒?」
她一抬頭看見傅寧又穿上了出門的衣服,趕緊過來扶了一把又追著問。
「我去趟肖大夫家,藥錢得給人家啊!再有就是買點兒白紙回來,胡善禮不找兒子,我得找外甥,別的幹不了,這尋人啟事還是得貼一貼,萬一呢!」
「那我跟你去。」
傅寧一擺手,「沒事兒,我自己能行,再說了,你們今年不是得去江寧過年,該忙您就忙去,你弟弟我什麼都能幹!」
傅秋芳沒有拒絕,她這幾天確實挺忙的。
張玉和是家裡的次子,他父母這幾年是跟著大兒子在南京住。
說來也挺逗,張家大哥在南京經營著一家北貨店。
他們家的老太爺前清的時候在京城當了個小官,平時沒別的愛好,就是喜歡唱兩句。
在盛和雅敘遇上了傅寧的爸爸,一老一少挺投緣。
正好兒是傅寧出生的那一年,清帝退位了,老爺子也不當官了。
張家在京城有房產,就把臨街那面改建成了南貨店的門臉,拿這個做了營生。
又過了兩年,張老太爺身體不好了,想要落葉歸根回老家去,臨走的時候兩家訂下了張玉和跟傅秋芳的婚事。
傅寧的爺爺為了這個事兒頗是生了一陣子氣,在他看來,張家不在旗,以前是個芝麻綠豆官兒,現在又行商,這樁婚事不體面。
傅寧爸爸難得也硬氣了一回,指著自己的姑姑、妹妹,還有剛訂了親的大閨女,直接把自己親爹懟回去了。
「體面?什麼是體面?
為了這兩個字,好好兒的小姑瘋了,我親妹妹守瞭望門寡,我自己的親閨女定給了一家子沒正形兒的,秋芳的婚事我不可能再由著您來!」
老爺子被搶白了一頓,臉上掛不住,提溜著鐵通條要打人,被街坊鄰居給拽住了,足足有好幾個月不理人。
但是傅秋芳的婚事也就沒有步了傅春芬的後塵。
張玉和的大哥陪著爺爺回江南去了,他跟父母在京城經營店鋪,等到傅秋芳十七歲,兩個人就成婚了。
雖說他們成親沒幾個月,傅家爺爺就故去了,又過了一年,傅秋芳的父母也相繼離世,但是好歹讓他們見到外孫子了。
前年張老太爺病了一場,張玉和的父母也就回鄉侍奉去了,把他們小夫妻留在了京城。
本來每年過年都是要回去的,前兩年是孩子太小經不得舟車勞頓,傅秋芳就沒有跟著回去,今年兒子三歲多了,家裡老太爺念叨,是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了。
她本來正忙著採買年貨,天天琢磨著帶些什麼特產去南京,橫空出來了個傅寧丟了,差點兒給她嚇出個好歹來。
「那行,我真的忙得脫不開身,一會兒雞燉好了,我給你溫在鍋里,再蒸上一鍋饅頭,你回來就吃。」
傅寧點了點頭,剛要出門又折回來了,掏了三毛錢給姐姐,說是昨天借了楊小三的錢,讓傅秋芳一會兒幫他還給楊家,順便給楊大媽也端一碗燉肉過去。
「知道了,這點兒人情世故我比你明白,不光是楊家,院裡這兩家也都有,你就踏實出門兒吧。」
傅寧站在爐子邊兒上喝了一碗糊塗,吃了三個大包子才把帽子一戴,挑帘子要走。
也跟著舔了半碗粥的小黑貓看見他要出門兒,喵嗚一聲就躥了過來,伸著爪子掛在了他的外衣上。
「你也去?外頭可冷。」傅寧嘴上說了一句,手上卻是直接把小傢伙團了團,依然塞在衣服里。
從安定門到崇文門,黃包車跑了半個多小時,站在麻線胡同口兒的時候,傅寧的腳都有些凍木了。
他按照肖遠安給他的地址,站在一扇大門外頭,可是敲了又敲,就是沒人應門。
「這是沒在家?」傅寧拄著拐靠在門上,探著腦袋把耳朵貼在門板上,想聽聽裡頭有沒有動靜。
結果有人在身後大喝一聲,「嘿!那小子!幹什麼呢?」
他嚇了一激靈,回頭一看,是個警察。
三十多歲,上嘴唇留著兩撇小鬍子,制服穿的齊整,看著警銜還不低呢。
「爺,我找肖遠安肖大夫,他給我的地址就是這兒。」
「找遠安的?」警察看了看傅寧吊著的胳膊和瘸著的腿,用手指了指房後頭,「他們家的門在後頭,前邊兒這院兒不是他們家的。」
「哦,謝謝您!」傅寧趕緊鞠了個躬,又一瘸一瘸的往後門繞。
等肖遠安一開門看見他,還挺驚奇,「你居然還找到這兒了?!」
「本來是敲前面那門的,有位警察路過給我指的路。」
肖遠安把他帶進屋裡,有個滿臉皺紋的老人正坐在炕上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「這是我師父,這些天總是犯困。」
肖遠安拿了件大氅正要給他披在身上,老人慢慢的把眼睛睜開了,一眼先看見了拄拐的傅寧。
「遠安,這是有病人?」
「師父,這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個從地洞裡撈出來的人。」
傅寧趕緊站好了,使勁一鞠躬,「我叫傅寧,來謝謝肖大夫的救命之恩。」
那老頭兒愣了一下,突然就笑起來了,「真是緣份。」
他對著傅寧招了招手,「小子,過來我看看你的傷,也瞧瞧我這個徒弟的水平。」
等傅寧挪到跟前,他親手給換了一次藥,看著那處理好的傷口,老爺子點了點頭。
「這刀傷問題不大,過幾天就收口兒了,這腳腕子倒是得養兩天,不是讓你就這麼待著,只要不疼你就可以走路,但是不能跑、跳,不能提重物。」
傅寧聽著他的囑咐使勁點頭兒,句句都記好了,看著那老爺子說了這幾句話就有點兒喘,肖遠安拿了水碗過來餵他喝了幾口水。
趁著這個空檔兒,傅寧問肖遠安:「肖大夫,我今兒個過來也有個事兒想請教您。」
他頓了頓,又接著說:「您知不知道有用紫河車做藥的?真的是什麼病都能治嗎?」
一句話,引得大小兩個大夫同時扭頭兒盯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