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寧是有幾分把握可以說動肖遠安跟他一塊兒去的。
那天在麻線胡同,肖遠安的師父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這事兒遇上了可以管,但是不能強求,得看準了時機,別以卵擊石。
而他從這個年輕大夫的眼睛裡看出來的可不僅僅是好奇,還有幾分不安於室的野心和掌控欲。
再有,就是這對師徒的行事風格,到現在來看都是正派的。
十五歲的傅寧還是敢於把自己的後背交付給別人的,也對自己的眼光有極大的自信。
肖遠安根本就沒有考慮,一口就答應下來了,不過他覺得最大的問題是傅寧怎麼去。
「那個誰,你不能就這麼蹦著去吧?要不再等等?」
「不能耽擱,我還想著能不能在那兒找著我外甥呢?時間一長,那些痕跡、線索可就都沒了。」
「那就找個車把你拉到西直門外,我把你再背過去。」
傅寧現在特別想念郵局的那輛自行車,要是手上有一輛,他就能一直騎到頤和園去。
傅秋芳把剛沏的茶水端了過來,茶葉是她帶過來的,到不了幾窨的程度,但也比傅寧那點兒高沫兒強。
肖遠安喝了幾口水,就開始起針,這回他沒有去按那些穴位,所以姑奶奶也沒吐血,依舊睡得很安詳。
傅寧藉口跟肖遠安去麻線胡同拜訪他師父,兩個人起身就出門了。
現在還不到中午,太陽也剛剛高過房檐,兩輛人力車一前一後的穿過西直門的門洞,一直往西跑。
過了農事試驗場,人力車夫可就不往前跑了。
那邊兒的路不行,太毀車軲轆,要是硬跑下去,這一天的進項還不夠修車的呢。
肖遠安扶著傅寧下了車,背著他繼續往前走。
他們的腳程很快,等太陽掛在中天的時候,遙遙的就看見那院子了。
傅寧拍了拍他的肩膀,從後背上滑下來,閉上眼睛把他琢磨了幾天的地形圖和實物重合,再把假設出的那幫人的行跡在圖上畫出來。
「走,先去河邊兒看看。」
小院子坐落在河岸的高處,雖說從院門到河道沒有幾步路,但是河堤的坡度很陡,不走到下面,根本看不見河岸的情況。
傅寧不讓肖遠安再背著他,瘸著一隻腳從河堤上爬下去,仔細觀察河灘上的砂石和荒草。
自從前天他貼尋人啟事的時候聽人說起,這南長河夏天的時候,總有一段兒臭烘烘的,他心裡就有個大膽的猜想。
看著河灘上叢生的蘆葦和雜草,看著它們生長和倒伏的方向,傅寧仿佛看見了這些植物的一輩子。
春天從哪裡發芽,夏天又是如何成長,大水來了,它們怎樣倒伏,等洪水褪去,又是怎麼樣掙扎著立起來。
在不斷的描摹下,幾處與想像不同的雜草被他圈了出來。
幾個點連成線,恰好連起了河邊和河堤。
傅寧的腳疼,站了一會兒就站不住了,他跪在那凹凸不平的鵝卵石上,手腳並用的順著自己劃的線往前爬。
在那長得拇指粗細的掃帚苗底下,發現了幾根零散的布絲。
「這是什麼?」肖遠安看他著了魔似的爬來爬去,也不敢打斷他,就靜靜的在後頭跟著。
現在看見他從地上拈了幾根線起來,對著發了半天愣,才出言詢問。
「這是蠶絲線,像是從衣服上刮下來的,這個線織的布我在柳二奶奶那兒還有我姐夫那兒都見過差不多的,那價錢可是不便宜。」
傅寧把線裝在兜里,剛說接著往前爬,一個小貓頭從棉襖大襟里探出頭來。
「喵~」
「墨點兒,回去,一會兒來個黃鼠狼一口就給你叼走了。」
小貓可不管傅寧說什麼,它靈巧的從主人懷裡蹦出來,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伸展了一下身體,聳著小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。
然後「咻~」的一下就奔著一個方向躥出去了,別看它個頭不大,真的奔跑起來,速度卻是不慢。
而它奔跑的方向正是傅寧腦子裡那條路線的下一個點。
爬了這一會兒,傅寧覺得自己已經適應這個姿勢了,手腳並用也挺快的。
墨點兒正圍著幾塊石頭打轉,看見他過來,叫得聲音更大了。
傅寧湊近去看那幾塊石頭,開始覺得沒什麼不同,但是輕輕拂去上頭的沙土,卻發現石頭面上有幾道暗紅。
把石頭摳起來,放在鼻子聞了聞,什麼味道都沒有。
「你看看,是血嗎?」隨手把石頭遞給肖遠安,他接著在河灘上踅摸。
墨點兒在他前頭跑,只要是它停下轉圈兒的地方,准能發現一些不一樣的東西,或是布片,或是髮絲。
冬天是枯水期,南長河的寬度比之雨季窄了不少,這些人類活動的痕跡在離著現在的河水還挺遠的地方就沒有了。
傅寧把墨點兒抄起來抱著,跪直了身子順著河水往下游看。
眼前凍結的河水在他眼前又流動了起來,月黑風高,有人抬著一具屍體從河堤方向走過來。
他們踩倒了地上的雜草,穿過蘆葦叢,一滴一滴的鮮血從屍體上滴下來,落在石頭上,又被後面人的腳步蹭開。
在河灘上,他們用粗麻繩給屍體墜上了大石頭,又用小船把屍體運到河中間,「咕咚」一聲就沉到水底去了。
天上一道閃電划過,光在天地間乍亮,也照亮了屍體衣服上繡滿了蝴蝶的斕邊。
隨即就是瓢潑大雨連綿不斷,河水暴漲,水流沖斷了連接屍體和石頭的麻繩,那一身蝴蝶的女孩就隨著水流一直往東南匯入了高粱河。
在風平浪靜之後,在一處水流平緩的洄水灣浮了上來。
一個清早巡河的人一竹竿下去,一樁命案也跟著示於人前。
在這之後仍然有屍首自此被沉入河中,沒有雨水沖刷的時候,才在石頭上留下一點點血痕。
傅寧在腦子裡把這些事情過了一遍,用手拍了拍冰冷的河灘,這裡,應該就是柳余喪命沉屍的地方。
感慨了一下,他用那隻好手撐地想要站起來,試吧了兩下都沒成功,只好叫肖遠安幫忙。
「肖大夫,麻煩搭把手兒!站不起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