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這個人身形枯槁,頭髮亂蓬蓬的跟雞窩似的,但是這個五官還能看清。
這不是那個啞巴嗎?!
她怎麼出來了?!
她怎麼找上我了?!
找我幹什麼啊?!
傅寧看著她,一腦門子官司。
「你要幹嘛?!我不知道你怎麼就出來了,但是你跟我沒關係,趕緊走!」
那啞巴嘴裡「啊、啊」叫著,抱著傅寧大腿不鬆手,腦袋一個勁兒的往地上磕,像是求他的樣子。
「你到底要幹嘛啊?!我就是個力巴兒,沒錢、沒權、沒勢,你找我什麼用都沒有!
你要是有冤,偵緝總隊你也認得,上那兒去。
你要是要飯,對不住,我們家也沒有隔夜糧,你該哪個十字路口蹲著,就上那兒蹲著去。
放開我!
趕緊走!」
葛大媽聽見動靜出來了,一看這個架勢也拿不準了,「傅寧,這誰啊?你認識啊?」
「大媽,不認識!就上回給我看病那個大夫救的人,他們給她送警察局去了,這麼些日子了,也不知道她怎麼跑這兒來了,這還不撒手了!」
「誒呦,這娘兒們怕不是要賴上你吧?!」葛大媽伸手想拽她,但這啞巴身上忒髒,半天愣是沒找著下手的地方。
「賴上我有什麼用啊?我也吃了上頓沒下頓呢!」
傅寧被纏得脾氣上來了,緊緊拽著自己的褲子,照著這啞巴的肚子就是兩腳,這才把自己的腿從她懷裡拔出來。
這叫什麼事兒啊?!
一個這樣,兩個也這樣?!
都屬狗皮膏藥的!
傅寧從胡善禮那兒就開始憋著的一股子邪火,這下全都發出來了。
「滾!該上哪兒上哪兒!沒地兒去就跳河去,別死我們家門口兒,再臭我一塊兒地!」
那啞巴還是不依不饒,伸著手比比劃劃,嘴裡「啊、啊」的叫著,咣咣磕頭,一會兒這額頭上就見了血了。
左右的鄰居也都驚動了,躲得遠遠的指指點點。
傅寧可管不了那麼許多,拉著葛大媽就要進院兒,迎面兒看見姑奶奶出來了。
「傅寧,怎麼了?」
「姑奶奶,沒事!姑奶奶?……」
本來眼神還清明的姑奶奶看見門口跪著的這個人,突然眼神兒就直了,白眼球上泛起了紅色。
壞了,姑奶奶這是要犯病!
傅寧伸手攙住她的胳膊,拖著她要回屋,可是拽了兩下都沒拽動。
「救她!救她!」姑奶奶嘴裡小聲兒磨叨著,不斷的重複著這兩個字,念叨著念叨著就變成了「救救我!求你們了,救救我!」
葛大媽也拽不動她,看著她的手指甲都摳在門框裡了,指甲都劈了。
「傅寧,藥呢?趕緊熬藥去啊!」
他們倆一閃神的工夫,那啞巴從地上爬起來了,幾步跑到姑奶奶的面前,把她的手給拉住了。
「誒?你幹嘛?」
傅寧還沒來得及把她拉開,姑奶奶反手就扣住了啞巴的胳膊,使勁兒往院子裡拽,「走,家去!你跟著我,他們找不著你!不怕,我不能讓你殉了!」
那力量大得把擋了一半兒路的傅寧直接給撞開了。
「誒?這……」
傅寧跟葛大媽站在門口大眼瞪小眼,愣了一下子趕緊又往院兒里追。
姑奶奶拉著啞巴直接進了屋,把她摁在炕上,自己轉著圈兒的找東西要給她擦臉。
都這個樣兒了,傅寧也沒法兒再給這啞巴扔出去了,只能幫著姑奶奶給打了水,又拿了塊兒破布頭兒,讓啞巴自己動手擦擦腦袋上的血,順便把臉也擦擦。
秦大爺給他的那個藥方子,傅寧還沒去抓藥呢,這正月里藥鋪都開得少,人們都秉承著正月里不吃藥的念頭兒,只要不是要命的毛病,那是一口藥都不吃,免得這一年都病歪歪的。
好在以前抓的那個藥還有幾包,趕緊給熬上,只要喝了藥,姑奶奶就有一天一夜的安寧,到時候就能騰出手來說說啞巴這事兒了。
傅寧熬了這麼多年藥,那可是熟手兒了,一會兒的工夫屋裡就瀰漫起了藥香。
坐在爐子邊上,聽著那火噼噼啪啪的響,看著藥鍋里的各種藥材隨著水上下翻滾,他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了。
啞巴能從偵緝總隊出來,說明警察在她身上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,同時也沒有證據說她是個壞人。
那啞巴為什麼要到他們家來呢?
以目前這個情況看,難道不應該去肖遠安那兒嗎?
肖大夫師徒都是醫者仁心,看著她現在這個樣子,大概率是會收留她的,何必來撞他這個南牆呢?
想不明白的事兒就先擱在一邊兒。
現在姑奶奶這個情況,啞巴這幾天可能都得在這兒待著,那就乾脆把這個人掌握在自己手裡,看看這幫人到底想要幹什麼!
藥在爐子上熬著,葛大媽從屋裡出來,剛才她一直幫著姑奶奶給啞巴裹傷來著。
那女人身上髒兮兮的,真要在這兒待下去,不收拾收拾可不成。
葛大媽把剛才坐在爐子上的大銅壺提溜進去了,那黑得墨汁兒似的水倒出去三盆了。
「唉,小寧,那個啞巴也是夠苦的,身上的傷是一道壓一道,瘦得那肋巴扇跟搓衣板似的,看得人心裡難受。」
她端了熬好的藥進去,一會兒屋裡就傳出了姑奶奶均勻的呼吸聲。
葛大媽把收拾乾淨了的啞巴帶了出來,自己撣了撣身上的土,說了句什麼就回自己屋裡了。
這個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,屋裡就點著一盞小油燈,傅寧坐在桌子邊兒上,啞巴怯生生的站在大屋門口兒。
她身上穿著姑奶奶的衣服,將將能搭在肩膀上的頭髮洗過了,發尾還濕著。
傅寧深吸了一口氣,還沒開口,啞巴搶先「咕咚」一下就跪下了,手裡一通兒比劃。
無外是,自己不會白吃飯,一定會找活兒干之類的。
「甭說那麼遠,我們姑奶奶現在腦子不清楚,等過兩天她明白過來了再說,你就先跟她一塊兒住吧。」
傅寧說完,抱著墨點兒就回了自己的小屋了。
聽著大屋沒了動靜,他也把油燈給吹滅了,摸著黑在炕上坐著,又琢磨了一陣子,輕輕跟墨點兒說了一句,「明兒個我去趟肖大夫那兒,你就看家吧,好好兒看著咱們的東西。」
等到第二天天一亮,傅寧也不吃飯,急匆匆的就出門兒了,臨走托葛大媽看著點兒那啞巴,別給自己家卷包兒會了。
雖說家裡窮得叮噹響,那破家也值萬貫呢。
可等他到了麻線胡同,遠遠兒的就看見一大幫人。
前頭是好幾個警察,手裡都拿著鐵尺、鎖鏈,簇擁在中間的那個人不就是肖遠安嗎?
他怎麼披麻戴孝的打扮?
這警察是逮他來了?
他犯什麼事兒了?
後頭跟著幾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,其中就有那天被叫「六叔」的那個人。
他們走的很快,沒等傅寧跑到跟前,就呼啦啦的過去了。
這……
我還去不去他們家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