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亂鬨鬨的,陳叔是一個頭兩個大。
太太的貼身老媽子坐在廊下歇斯底里的尖叫,說是佛堂那樣清淨的地方都遭了賊,只怕這樣的大不敬是要有報應的。
可下人們都站在院子裡,哆哆嗦嗦低著腦袋,一個說話的都沒有。
太太激動得又暈過去了,人們又跑來跑去的忙著把人抬到屋裡去,又緊著去請大夫。
等陳叔擦著腦袋上的汗回到後院的時候,就看見傅寧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一塊兒一塊兒的敲地磚呢。
「傅小爺,您這是……?」
「哦,我瞧瞧下頭有沒有什麼暗道機關。」
傅寧直起身子,拍了拍手,又撣了撣褲子上的土。
「嗐,我少說一句話,這個事兒七爺已經想到了,這屋裡都叫人檢查過了,不光是這地,還有這牆,都敲過了,都是實心兒的。」
得,白幹了。
傅寧聽他這麼一說也就不費這個事兒了,嘆了口氣跟著陳叔往外走。
今天也不早了,他一個外人不好在這兒再待著了。
從屋裡出來,他問陳叔:「丟了個什麼盤子?太太那麼大的反應。」
陳叔用手給他比劃了一下,說是三個銅盤,但是那形狀跟市面兒上的盤子都不一樣。
高高兒的,兩頭兒大中間細,跟空竹似的。
說是前朝的時候西南哪個地方進貢來的,後來宮裡賞給了和大爺,這還是七爺從他爸爸的私庫里淘換出來的呢。
「要說東西,不是多稀奇,可那個佛堂,除了太太還有她貼身伺候的人,別人是進不去的。
這些日子大家都圍著太太轉,沒人進佛堂,這東西丟了才讓人想不通。
再有就是,太太心裡堵著口氣,也是借著這個由頭兒宣洩宣洩,也是好事兒。」
傅寧聽到這兒,像是想起了什麼,追著問了一句,「太太拜的是哪位菩薩?」
這可把陳叔問住了,他沒有進過那佛堂,送東西都是交給老媽子再過一道手,什麼菩薩?他還真說不準。
「反正是菩薩,正經從廟裡請的,我還跟著去添過香油錢呢。」
正經菩薩就行,傅寧問這個的時候,腦子裡想的是南長河小院兒里的那尊四不像。
看來這家的太太並不是那什麼老祖的信徒。
說話間他們倆就走到大門口兒了,陳叔跟門房交代著,說傅寧是七爺特許了來幫忙的,以後他要是到了這兒,就直接帶著找自己就行,自己不在就讓門房陪著在內院行走。
不過他最後還是栽培了傅寧幾句,「不過你這齣來進去的,避著點兒太太,不為別的,別再刺激她了。」
傅寧站在一邊兒垂手聽著,句句稱是,又跟陳叔客氣了幾句,才出了大門奔自己家走。
雖說再有幾天就該驚蟄了,可是這小風兒還是挺涼的,尤其是京城的早春,那風是一場接著一場,裹著沙子黃土劈頭蓋臉的砸。
出門兒的人都跟土地爺似的不說,在家待著不出來的人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一颳風,屋裡就是一股土味兒,嗆得人直打噴嚏,這手摸哪兒都是一手土,擦桌子的速度都趕不上落灰的速度。
姑奶奶在家整天嘮嘮叨叨的帶著啞巴擦這兒擦那兒,洗這個洗那個,但是屋裡也沒幹淨到哪兒去。
等他進了屋,墨點兒忙不迭的跑過來,到了他跟前兒像想起什麼似的,四隻爪子一通兒亂踩,像是想剎住的樣子。
可惜沖得太急了,最後也沒剎住,一頭撞在了傅寧的小腿上,褲子上沾的土撲了它一鼻子。
看著小貓皺著小臉張著嘴,連著打了兩個噴嚏,才喵喵叫著用爪子扇了褲腿兒兩下,傅寧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把它撈起來抱在懷裡。
「你還嫌棄我?!」
「我也嫌棄你,還不快洗洗,又把土帶進來了!」姑奶奶拿著手巾在傅寧身上一通兒摑打。
明天就是龍抬頭了,姑奶奶對自己的清醒狀態非常珍惜,想好好兒過個節,要不哪天又犯病了,還是不知時日。
這一晚上吩咐了傅寧無數回,還叮囑啞巴記得不要動刀剪,不要做針線。
等到天一亮,傅寧早早的就出門兒排隊剃頭去了。
那剃頭師傅一年就等著這一天呢,熱水都燒好了,一禿嚕一個,手上就沒有閒著的時候。
傅寧覺得自己出來的夠早的了,剃完頭都快半晌午了,趕緊奔東單的菜市去買菜,生怕晚了人家散攤子。
二月二,龍抬頭,講究吃春餅活菜。
春餅好說,什麼是活菜呢?
就是這春天裡頭一波發出來的菜芽,人們覺得它滿含著春天的陽氣和生機,吃了這個菜,人也能借著這份生機落個好身體。
一般都是豆芽、韭菜、菠菜、蔥。
傅寧也是可著這幾樣兒買,哪樣兒也不敢買多了,太貴!
就那韭菜,號稱正宗頭茬「野雞脖子」,就那麼一小掐兒,六、七根兒吧,足足要了他一毛錢。
一塊錢花出去,籃子裡的東西也就將將把底兒蓋上。
這頓春餅可是不便宜啊!
等他回了家,姑奶奶就忙活起來了,豆芽、粉絲、雞蛋、菠菜、韭菜炒了個合菜,甜麵醬炒肉絲蓋在蔥絲上,酸菜切絲,再加上蘿蔔絲、鹹菜絲,林林總總湊了一桌子。
傅寧拿了張春餅,夾上點兒菜,用筷子夾住餅的一邊兒往另一邊兒一卷,一個餅筒就卷出來了。
用手拿起來往嘴裡一塞,真香!
這個東西就得大口吃,要不吃不出香來。
姑奶奶看著他呵呵笑,說起以前給她請的宮裡出來的嬤嬤,她們說貴主子們吃春餅講究,要是卷這種蘆席捲兒,得用三根手指夾著,就咬一頭一尾,中間兒是不吃的。
「說是中間的味兒太重,而且有醬什麼的,怕吃得不好看。」
「切~~~」傅寧聽了對此嗤之以鼻,他拿三根手指夾了個餅筒,中指往下壓,食指、無名指往上挑著,把那春餅擺出了個菱角的形兒。
「是這樣兒不?」
「嗯。」
「然後咬個一頭一尾,中間兒不要啦!」傅寧前後咬了兩口,看著中間剩下的餅說了一句,「還是不餓!約福嘛!我不吃,給墨點兒吃!」
「喵~~~」
吃完了二月二的春餅,這個年就徹底過完了。
秦文遠也該要出殯了,正月里不好發送,肖遠安就一直把棺材停在院子裡,定好了二月初三葬到西山去。
傅寧天還沒亮就出門兒了,他要去肖家幫忙,也跟家裡交代了,這兩天不一定回來。
頂著星星往麻線胡同走,寒風颳在臉上麻酥酥的。
剛拐到大街上,冷不防兩個人從背後撲上來,擰著他的胳膊就給他摁在地上了。
「傅寧是吧?你的案子發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