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爺是個聰明人,這一問一答里已經把癥結點給他了,再深了的話,確實從傅寧嘴裡說出來不合適。
他拍了拍傅寧的肩膀,帶著陳叔就往外走。
傅寧跟著他到了院子外頭,臨別的時候也只是小聲兒說了一句,「爺,您手裡有自己人嗎?」
七爺腳步頓了一下,「試試看吧。」
看著他越走越遠,傅寧轉過身,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遛達著。
本來早上來的時候也是雄心壯志的,現在卻是意興闌珊起來了。
開始他就有兩種猜測。
一種是外人潛入,用藥迷暈了屋裡的三個人,再從氣窗把人吊出去。
這個對潛入者的要求很高,不僅得有勾魂索,還得有躥房越脊的本事,更得瞞過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。
而且勾魂索也是繩子,它是軟的,沒有特殊的護具,在窗台上摩擦必然留下印記,所以也不是那麼方便。
另一種就是內外勾結的作案,那奶娘和丫頭裡必然至少有一個內奸,底下還得有接應的人。
傅寧自己爬上爬下了幾回,覺得這個人必定得是有點兒功夫在身上的,要不然從屋裡到屋外這個搬運的過程很難不留下痕跡。
她最後還得把神仙葫蘆摘下來,把現場收拾乾淨,再翻窗戶出來。
這一番動靜必然有掩護。
但傅寧沒想到的是,這不是什麼內外勾結,沒有內外,全都是自己人。
都跟和大爺府上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怎麼那麼巧呢?
出事兒的那天下午,跟老府有關係的下人們都在院子四周,而跟著女主人來的傭人們都集中在主院。
三個丟失的供盤、一輛送菜的大車、一個掏大糞的糞夫,互相掩護之下,演了一出金蟬脫殼。
對了,還有屋裡那一瓶臘梅。
香氣那麼濃烈的花,成年人都不會供在睡覺的屋裡,何況一個五歲孩子。
那臘梅的作用想來是為了掩蓋什麼味道,估計是迷香。
那個奶娘跟老府里沒有關係,還是孩子媽媽親自選的,沒有生死攸關的大利益不至於胳膊肘兒往外拐。
權衡了半天,傅寧覺得背後的人可能就是七爺那兩個哥哥。
為的,還是爭產。
至於和大爺有沒有直接參與,他不好說。
但是能調動老府里那麼多的關係,他老人家就算沒伸手,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了。
「嘖,沒勁!」傅寧這個時候已經走到什剎海邊兒上了,坐在岸邊上,隨手摺了根柳枝在嘴裡叼著。
枝條的清苦在嘴裡蔓延開來,一個個芽點已經鼓溜兒起來了,再過一陣子就能發出嫩綠的芽了。
墨點兒在他手邊兒蹦來蹦去,拿他棉襖上的盤扣兒當玩意兒,撲來撲去。
「墨點兒,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?」
傅寧有一搭沒一搭的摸著小貓的皮毛,開始對著空無一人的什剎海自言自語。
「本來我想著這回準是勾魂索乾的,就順著這根藤摸下去,沒準兒就把小全兒摸出來了!
結果呢?
一幫瘋子演戲蒙傻子!
七爺的親兒子,難道不是和大爺的親孫子?不是那兩位爺的親侄子?
就為了那點兒錢,現在是兄弟不像兄弟,父子不像父子。
哦,還真不是那點兒錢,和大爺家大業大啊,就他送給羅老闆那套行頭,往大了說,能值個小院子呢!」
墨點兒歪著頭聽他磨叨,還時不時舔舔他的手指。
他坐在樹底下碎碎念,冷不丁的背後有人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。
「你小子磨叨什麼呢?」
「誒呦,我的娘啊!」傅寧騰的一下就躥起來了,回頭一看,「六叔!您怎麼在這兒啊?」
李桂平穿著齊整的警察制服,手裡拎著個皮包,提起來晃了晃,「公幹。」
「正好兒在這兒碰上您了,本來我說晚半晌去您家一趟呢。」
傅寧站直了給李桂平深深鞠了一躬,「您的救命大恩,我還沒好好兒謝謝您呢!」
「行了,於我也不過是順手的事兒。」
「於我可是事關性命的大事啊!肖大夫回來了嗎?」
「回來了,在家蒙頭睡了一天,醒過來了也不大精神。」
那秦大爺是肖遠安的授業恩師,跟親爹比也不差什麼,這麼遽然離世,想也知道他得多難受。
傅寧是很能感同身受的,當年他爸爸沒了的時候,他得有兩、三個月回不過來神,總覺得叫一聲「爸」,哪裡就能有個回應。
「六叔,您後天有工夫不?我請您吃飯,把肖大夫叫上,咱們上全聚德吃鴨子去,怎麼樣?」
李桂平聽了這話,把身子往柳樹上一靠,上下打量了傅寧幾眼。
「行啊,小子,抖起來啦?
還上全聚德吃鴨子?
掙著多少錢啊?就這麼全炫嘴裡了?」
傅寧也有點兒不好意思,「六叔,我要是沒掙著錢,飯我肯定也得請,街邊兒二葷鋪,溜個肝尖兒、爆個腰花兒,也是個意思,多給您磕幾個頭唄。
可巧了,咱們不是掙著錢了嘛,那就正正經經吃一頓,您給我個面子。」
「行,後天中午,全聚德,我拉上遠安一塊兒過去,正好兒你們哥兒們相熟,你也勸勸他。」
李桂平一口答應了下來,又跟傅寧逗了幾句咳嗽,拎著皮包回總布胡同了。
傅寧則是趕緊奔全聚德,先把後天中午的雅間訂下來。
這個時候全聚德的烤鴨一隻要一塊半,再加上餅、蔥、醬什麼的,吃一頓得兩塊錢。
傅寧還想著再點幾個菜,不知道要不要買酒,掂量了半天,把從七爺那兒要的那幾塊錢全都揣上了。
再見到肖遠安的時候,傅寧幾乎沒認出他來,短短几天,那個身手矯健的小大夫憔悴了好幾歲。
鬍子拉碴不說,眼神兒都有點兒發渾了。
這個傅寧知道,哭多了,當初柳二奶奶就是這樣的。
把兩個人讓到雅間裡,跑堂兒的過來請他們去挑鴨子,還可以用筆在鴨子身上寫字。
傅寧他們誰也沒有這個雅興,都擺了擺手,就讓夥計給挑一隻肥的就得了。
等跑堂兒的出去了,傅寧拎著茶壺給他們兩個倒茶,嘴上問起了秦大爺的葬禮。
肖遠安只說了句「一切順利」就不出聲兒了。
傅寧看了看六叔,又說起了自己那天沒能去送送的原因。
「我知道,你讓人給逮了,命都差點兒沒了,六叔都跟我說了。」
說到這兒,傅寧放下茶壺,又像模像樣的給李桂平磕了頭,這就是正式的感謝了。
不過,他還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想要問問。
「六叔,您說,他們怎麼就盯上我了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