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杳強壓下內心的震驚,沒有當場點破,而是不動聲色地安撫了顧婉兒,套出了更多關於顧市長私生活的細節。
她踩著那雙開膠的破塑料拖鞋。
從金碧輝煌的「天境」會所出來。
外面的大雨已經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,砸在積水的水坑裡,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泥點子。
蘇杳拉緊了那件起球的舊衛衣。
一股子混合著高級香水和廉價菸草的怪味兒從衣服上散發出來,熏得她直打噴嚏。
「阿嚏!」
蘇杳揉了揉發紅的鼻子。
她鑽進那輛破富康車,發動機「嘎吱嘎吱」響了半天才打著火。
方向盤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,她用袖子胡亂擦了兩把。
腳底板踩在離合器上,那塊不知道誰吐的干口香糖殘渣黏在鞋底,扯出幾條白色的拉絲,噁心得很。
「這顧家,還真是個盤絲洞啊。」
她一腳油門踩下去。
破車噴出一股黑煙,晃晃悠悠地開向市局。
蘇杳沒空管這些,腦子裡全在轉著顧婉兒剛才說的話。
顧市長的老婆,十二年前死於安眠藥。
顧婉兒手腕上的蜘蛛網刺青。
還有今晚要在老東門碼頭運走的「核心資料」。
這些碎片在蘇杳的大腦里瘋狂拼接。
「系統,開啟『關係網重構』模塊。」
【叮——數據加載中。】
【檢測到目標人物『顧市長』與深淵網存在深度資金鍊重合。】
蘇杳看著視網膜上跳出的紅色警報,心跳越來越快。
半小時後,市局重案組。
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。
趙大山和周小胖都不在,估計是去食堂搶最後那點剩菜了。
陸靳坐在辦公桌前。
他那件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,腋下的口子還沒縫,露出裡面被冷汗浸黃的襯衫。
桌上放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,杯口結了一層白色的水垢。
「陸隊。」
蘇杳走過去,把手裡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扔。
包底沾的泥水在乾淨的桌面上印出一個髒乎乎的印子。
「有大瓜。」
陸靳抬起頭。
他那雙布滿血絲的鷹眼盯著蘇杳。
「吃飽了回來的?」
「吃個屁,那紅茶餿得像尿。」
蘇杳拉開椅子坐下,大腿內側磨破的傷口癢得她直呲牙,隔著警褲使勁抓了幾下。
「顧婉兒招了?」
「沒全招,但套出不少東西。」
蘇杳湊過去,壓低聲音。
「十二年前那個收買法醫的女人,是顧婉兒她親媽,顧市長的原配夫人。」
陸靳拿著保溫杯的手猛地一頓。
杯子裡的溫水晃蕩出來,灑在幾份文件上。
他沒去擦。
「顧市長的老婆?」
「對。」
蘇杳點頭,手指在桌面上敲著,敲出幾道黑色的指甲印。
「顧婉兒說她媽是自殺的,但我看她那表情,八成是被顧市長滅的口。」
「還有更勁爆的。」
蘇杳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顧婉兒說,今晚有一批最重要的『貨』,也就是當年我爸沒查完的深淵網核心資料。」
「要從老東門碼頭運走。」
陸靳的瞳孔驟然緊縮。
他把保溫杯重重磕在桌上。
「老東門碼頭?」
「這事兒如果屬實,那顧市長……」
「他就是江城最大的保護傘。」
蘇杳接上他的話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「我們得查他的底。」
「局裡的網不能用,白祈那個變態肯定盯著呢。」
陸靳站起身。
「用我的特案專用線。」
他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黑色加密U盤。
「這東西不連外網,直接接省廳的內網資料庫。」
蘇杳接過U盤。
插進旁邊那台獨立的主機。
「系統,切斷所有外部埠,進行深度暗網溯源。」
【叮——隔離環境已建立。】
【正在溯源目標『顧市長』十二年內的所有離岸帳戶資金流向。】
屏幕上。
瀑布般的數據流瘋狂閃爍。
蘇杳的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,在鍵盤上直打滑。
陸靳站在她身後,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的光。
他身上那股子濃烈的菸草和汗臭味,直衝蘇杳的腦門。
「查到了沒?」
「別催,這老狐狸藏得深。」
蘇杳咬著乾裂的嘴唇,咬出一絲血腥味,用手背抹掉。
「他用了十幾層殼公司進行洗錢。」
「找到了!」
蘇杳的手指重重敲在回車鍵上。
發出一聲脆響。
屏幕上,跳出了一份極其複雜的資金流轉圖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海外帳戶。
「十二年前,化工廠毒殺案之後。」
蘇杳指著其中一條粗壯的紅線。
「有一筆高達五個億的資金,從南亞的一個匿名帳戶,分批轉入了一家名叫『鼎盛建材』的殼公司。」
「這家公司的法人,是顧市長遠房表弟的老婆的弟弟。」
「真夠繞的。」
「這筆錢,後來去哪了?」
陸靳冷聲問。
「成了顧市長後來步步高升的政治獻金,還有江城幾個重點基建項目的啟動資金。」
蘇杳越看越心驚。
「他在化工廠爆炸後的第二年,就從小小的區長,一路坐到了現在的市長位置。」
「他每升一級,背後的資金支持就多一倍。」
「全都是從深淵網的洗錢通道里流出來的髒錢!」
蘇杳猛地拍在桌子上。
震得那個破咖啡杯里的殘渣都飛了出來。
「這老東西,踩著我爸和那些無辜工人的屍骨,爬到了江城權力的頂峰!」
陸靳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。
他額頭上那個剛癒合的傷口,因為憤怒,血管突突直跳。
「也就是說。」
陸靳咬牙切齒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江城市的最高長官。」
「竟然就是深淵網在江城的,最大保護傘!」
這個真相太過沉重。
像一座大山,死死壓在兩人的胸口。
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一旦揭露,必將引發江城政壇的驚天大地震。
這已經不是一個重案組能兜得住的案子了。
「陸隊,這事兒太大了,咱們要是直接去抓人,估計連市局的大門都出不去,就被滅口了。」
蘇杳看著陸靳。
「顧市長手裡有槍有權,咱們拿什麼跟他斗?」
陸靳冷笑了一聲。
他把腰間的配槍拔出來,「咔噠」一聲上了膛。
那雙深邃的鷹眼在昏暗的辦公室里,閃爍著暴戾的殺氣。
「他有權?」
「老子有命!」
「去他媽的保護傘,今天晚上。」
陸靳盯著屏幕上老東門碼頭的地圖,聲音冷硬如鐵。
「老子就是要把這天,給捅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