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杳手指頭上那點紅顏料,還沒幹。
她用指甲蓋颳了刮,顏料糊在指紋縫裡,黏糊糊的。
像沾了血一樣。
陸靳的臉色瞬間沉得像鐵板,他一把抓過蘇杳的手,粗糙的指腹在她手心裡狠狠搓了兩下。
「你剛才去哪了?」
他聲音低啞,透著股壓抑的火氣。
「沒去哪啊。」蘇杳往後縮了縮手,手背上被他搓紅了一塊。
「我就在鬼屋後門那塊繞了一圈,追那個黑衣人。」
「那個黑衣人是誰?」
「沒看清臉。」蘇杳皺眉,她大腿內側磨破的傷口癢得厲害,她隔著褲子抓了兩把。
「但他跑得比兔子還快,而且,他身上有股子福馬林的味道。」
「賀知敘?」
陸靳冷笑一聲。
「這王八蛋,果然沒死透。」
「不是他。」蘇杳搖頭。
「那人個子不高,有點駝背,跟賀知敘那孔雀樣兒差遠了。」
她指著鞋底那塊紅顏料。
「這笑臉,是剛才在鬼屋門口的道具血漿桶旁邊蹭上的。」
「有人故意在那兒留了記號。」
周小胖抱著平板電腦湊過來,他嘴裡大口嚼著蒜香花生,噴著股子餿味。
「老大,杳姐,這小丑面具上還有字呢!」
他指著法醫剛拍的高清照片。
面具的內側,用紅色的記號筆寫著一排歪歪扭扭的字。
字跡很亂,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。
「一號獵物,出局。下一個,輪到誰呢?」
蘇杳念出這幾個字,背脊一陣發涼。
「一號獵物?」
趙大山在一旁啐了口帶茶葉沫子的唾沫,用髒警靴在地上蹭了蹭。
「這顧婉兒算哪門子一號獵物?她不是深淵網的聯絡人嗎?」
「棄子。」陸靳點了一根煙,劣質菸草的焦油味在空氣里瀰漫。
「顧老頭倒了,她手裡的資金鍊斷了,深淵網留著她就是個隱患。」
「K這是在清理門戶,順便給咱們個下馬威。」
他吸了口煙,把煙圈吐在潮濕的空氣里。
「他要按著那份死亡名單,一個個殺下去。」
「周小胖,把從地下室帶出來的那份名單調出來!」
周小胖趕緊在鍵盤上敲擊,鍵盤縫裡的灰泥被他摳出來,彈在褲腿上。
「老大,名單在這兒。」
他把屏幕轉過來。
那張在造船廠地下室找到的、用紅墨水打著勾的名單上。
顧婉兒的名字,赫然排在第一個。
而在她名字的後面,被人用黑筆,畫了一個小丑笑臉。
「媽的,這老瘋子!」
趙大山罵了一句,一巴掌拍在警車車前蓋上,震下一塊鐵鏽。
「他這明擺著是在告訴咱們,他要按順序殺人!」
「名單上的第二個人是誰?」
蘇杳湊過去看。
屏幕的光打在她那張大花臉上,顯得有些慘白。
「第二個……」周小胖咽了口唾沫。
「是……市局檔案室的管理員,老孫頭。」
「老孫?」
陸靳猛地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狠狠碾滅。
「他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?」
「老孫頭是當年負責保管化工廠毒殺案卷宗的人。」
蘇杳閉上眼,腦子裡系統數據瘋狂運轉。
「當年我爸的案卷,就是他親手歸檔的。」
「後來卷宗被篡改,那幾頁關鍵的調查報告消失,只有他最清楚是怎麼回事。」
「走!回局裡!」
陸靳拉開車門,一把把蘇杳塞進副駕駛。
「周小胖,立刻聯繫老孫,讓他待在原地別動!」
「老大,打不通啊!」
周小胖在後面急得直跳腳。
「老孫的電話不在服務區,他今天調休,說去城郊釣魚去了!」
「城郊哪個水庫?」
「野鴨湖!」
警車像發瘋的野牛一樣,在江城的馬路上狂飆。
天已經大亮了,雨後的空氣悶熱潮濕,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。
蘇杳坐在副駕駛,死死抓著安全帶。
她那雙舊帆布鞋的鞋底全開膠了,她乾脆把鞋脫了。
光著兩隻黑腳丫子,踩在副駕駛那塊全是咖啡渣的腳墊上。
腳心被渣子硌得生疼。
「陸隊,你開慢點,我胃裡酸水都要吐出來了。」
「忍著。」陸靳頭也沒回。
他身上的那件白T恤被汗水濕透了,緊貼在背上,透出一塊肌肉輪廓。
「老孫頭要是死了,線索就徹底斷了。」
「K這是在跟我們搶時間。」
四十分鐘後,警車在野鴨湖水庫邊上一個急剎。
「嘎吱——」
輪胎在泥地上磨出兩條長長的黑印子。
水庫邊上靜悄悄的,只有幾個早起釣魚的老頭坐在馬紮上。
「老孫!」
趙大山第一個衝下車,他大嗓門在水庫邊上迴蕩。
「老孫頭!你在哪呢!」
沒人回應。
水面上飄著一層綠色的浮萍,散發著一股子死魚的腥氣。
蘇杳光著腳跑下車,腳底板踩在爛泥里,冰涼刺骨。
她順著水庫邊往前走。
在系統的微觀掃描下,她看到了一串雜亂的腳印。
「這兒有腳印。」
蘇杳指著泥地。
「腳印很深,是兩個人拖拽的痕跡。」
她順著腳印往前走,一直走到一片蘆葦叢邊上。
蘆葦叢里,倒著一個綠色的釣魚桶。
桶里的水灑了一地,幾條死魚翻著白肚皮,在泥水裡撲騰。
在釣魚桶旁邊。
一根黑色的魚竿斷成了兩截。
「老孫來過這兒。」
陸靳走過來,他蹲下身子,摸了摸地上的泥。
「泥還濕著,人剛走不久。」
「找!」
陸靳站起身,眼神里全是暴戾的殺氣。
「他跑不遠!」
幾個警察在蘆葦叢里散開。
「老大!杳姐!你們快來看!」
周小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,帶著極度的驚恐。
蘇杳和陸靳趕緊跑過去。
撥開茂密的蘆葦。
在水庫邊的一個廢棄抽水泵房裡。
老孫頭被五花大綁,吊在房樑上。
他嘴裡塞著一塊破抹布,臉上全是血。
他還沒死,正在拼命地掙扎,發出「嗚嗚」的悶響。
「老孫!」
趙大山衝過去,想把他解下來。
「別動!」
蘇杳大喊一聲,一把拉住趙大山。
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死死盯著老孫頭腳下的地面。
「有線!」
在老孫頭的腳底下,連著一根極細的透明魚線。
魚線的另一端,綁著一個老式的機械鬧鐘。
鬧鐘的指針正在「滴答滴答」地走著。
「這是個觸髮式炸彈。」
陸靳冷聲說,他攔住所有人。
「只要老孫的腳碰到地面,或者魚線斷了,這泵房就會被炸平。」
老孫頭看著他們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他拼命地搖頭,眼神里全是絕望。
「這老狐狸,真他媽會玩陰的。」
楚江淵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。
他穿著那身皺巴巴的紅西裝,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雪茄。
「這炸彈做得很糙,但威力不小。」
楚江淵看了一眼鬧鐘。
「還有兩分鐘。」
「白祈,能破解嗎?」
蘇杳按著耳機問。
「姐姐,這是純物理機械裝置,沒有網絡接口,我黑不進去。」
白祈在屏幕里咬著指甲,有些煩躁。
「只能手工拆。」
「我來。」
陸靳拔出戰術軍刺。
「陸隊,你行不行啊?」
蘇杳看著他那隻還在滲血的肩膀。
「老子當兵的時候,拆過的雷比你吃過的飯還多。」
陸靳走過去,蹲在鬧鐘旁邊。
「滴答。滴答。」
鬧鐘的聲音在泵房裡被無限放大。
「紅線還是藍線?」
陸靳看著裡面錯綜複雜的線路,眉頭緊鎖。
「這手法,不像是K乾的。」
蘇杳閉上眼睛。
「系統,開啟結構透視。」
【叮——】
【炸彈結構過於簡陋,未發現反制裝置。】
「陸隊,剪紅線。」
蘇杳睜開眼,語氣篤定。
「這只是個嚇唬人的土製炸彈,他根本沒想炸死老孫。」
「你確定?」陸靳手裡的軍刺放在紅線上。
「確定。」蘇杳點頭。
「如果他想滅口,老孫早就死了,他把老孫吊在這兒,是為了拖延時間。」
「咔嚓。」
陸靳一刀切斷了紅線。
鬧鐘的指針瞬間停了沒炸。
「呼——」
大伙兒都鬆了一口氣。
趙大山趕緊把老孫頭放下來。
老孫頭癱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「老孫,誰幹的?」陸靳問。
老孫頭驚恐地看著他們。
他指著泵房外面,聲音發抖。
「是……是個戴著小丑面具的人……」
「他說……他說送給你們的禮物,在……」
老孫頭咽了口唾沫。
「在你們的警車上!」
「什麼?!」
所有人臉色驟變。
「轟隆——!!」
就在這時,水庫邊上。
他們剛才停著的那幾輛警車,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爆炸聲!
「臥槽!我的車!」周小胖在泵房裡抱著頭大喊。
「快趴下!」陸靳一把將蘇杳按在地上,用大衣護住她。
爆炸的氣浪把泵房的鐵皮頂棚直接掀飛了,爛泥和碎玻璃像雨點一樣砸下來。
「這孫子,給我們來了招聲東擊西!」楚江淵吐了口灰,他那身西裝徹底成了爛布條。
「他炸車幹什麼?」蘇杳光著腳趴在泥里,腳底板被什麼東西硌得生疼。
「為了切斷我們的通訊和交通工具。」賀知敘不知從哪鑽出來,優雅地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現在,我們被困在這個水庫了,而K的殺戮名單,還在繼續。」
「他媽的,老子這就去調直升機!」楚江淵摸出衛星電話。
「晚了。」陸靳看著燃燒的警車。
「他的第三個目標,就在我們中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