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靳抱著蘇杳，大步流星跨進那殘破的市局大廳。
一樓的玻璃全碎了，冷風灌進來，吹得地上那些帶血的A4紙亂飛。
他身上的白襯衫已經成了深褐色，血水乾結成了硬殼，散發著一股子刺鼻的鐵鏽和老汗酸味。
「放我下來。」
蘇杳掙扎了一下。
大腿內側磨破的那塊紅印子被陸靳有力的胳膊一勒，火辣辣地疼。
她隔著皮褲狠抓了一把，抓出兩道白痕。
「老娘又不是沒長腳。」
「你那腳底板都快成刺蝟了，還走個屁。」
陸靳冷著臉沒鬆手。
他低頭看了眼蘇杳光著的腳丫子。
上面全是爛泥和細碎的玻璃碴子，血絲順著腳後跟往下淌，滴在大理石地板上，砸出一個個小紅點。
「周小胖！」
陸靳暴吼一聲，大嗓門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「去拿急救箱！給老子打盆熱水來！」
「得咧！老大！」
周小胖從二樓廢墟里探出個胖腦袋。
他那張臉上全是黑灰，嘴裡正大口大口地嚼著一根發乾的火腿腸，嚼得滿嘴流油。
「馬上就來！我順便把老趙的創可貼也拿過來！」
陸靳把蘇杳放在前台那張唯一沒被炸毀的破木桌上。
桌面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白石灰，蘇杳一屁股坐上去，蹭得褲子上全是灰。
「陸隊，K那老狐狸交代了沒？」
蘇杳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黑泥，把臉抹成了大花貓。
「他那份省廳臥底名單，到底是真是假？」
「假的。」
陸靳沉著臉，掏出那把沒子彈的黑市手槍，在桌角上磕了磕，磕掉一層干泥。
「省紀委的人已經連夜審過了，那名單是他用來保命的幌子。」
「真正的帳本，就是咱們從造船廠帶出來的那份。」
「這老畜生。」
蘇杳啐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。
「十二年了，還這麼會玩弄人心。」
就在這時，周小胖端著個缺了個口的塑料紅盆跑了過來。
盆里裝著熱氣騰騰的水，水裡還飄著一片沒洗乾淨的菜葉子。
「老大，水來了！急救箱在這兒！」
他把水盆放在地上，水濺出來幾滴，落在蘇杳冰涼的腳背上，燙得她一哆嗦。
陸靳蹲下身子。
他那雙骨節分明、長滿老繭的大手，直接抓住了蘇杳那隻沾滿泥血的腳。
「哎！你幹嘛！」
蘇杳臉一紅，下意識地往回縮。
「別動。」
陸靳的聲音低沉霸道，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他把蘇杳的腳按進熱水裡。
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住那些被玻璃扎破的小口子。
一陣極其劇烈的刺痛傳來，蘇杳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，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疼也忍著。」
陸靳粗糙的指腹在她的傷口上輕輕摩挲著，把那些嵌在肉里的黑泥和小玻璃碴子，一點點挑出來。
他動作很輕。
跟他那粗獷的外表完全不符。
「陸隊，你這手法，挺熟練啊。」
蘇杳看著他低垂的眉眼，心裡突然軟得一塌糊塗。
「當兵的時候，戰友腳底起泡，都是我給挑的。」
陸靳沒抬頭，從急救箱裡拿出碘伏和紗布。
「你這腳，再晚點處理就得感染了。」
「到時候截肢了，我看你還怎麼跑。」
「你才截肢呢！老娘命硬得很！」
蘇杳翻了個白眼，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。
「叮鈴鈴——！」
陸靳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他隨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和碘伏，接起電話。
「我是陸靳。」
電話那頭，是省廳溫廳長極其洪亮的聲音。
「陸靳！幹得漂亮！」
老頭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那股子興奮勁兒。
「深淵網在全國的十三個據點，今早已經全部被我們一網打盡了！」
「K的海外帳戶資金也被全部凍結，這回，這顆毒瘤算是徹底被割乾淨了！」
「都是兄弟們拿命拼出來的。」
陸靳語氣平淡，黑眸里沒有太多波瀾。
「老梁怎麼樣了？」
「老梁脫離危險了，剛轉入普通病房。」
溫廳長在電話里大笑。
「陸靳，這次你們重案組立了大功！省里決定，給你和蘇杳記個人一等功！」
「獎金翻倍！五十萬直接打卡上！」
「五十萬？！」
蘇杳在旁邊聽見了，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隻小燈泡。
她連腳底板的疼都忘了，直接從桌子上蹦了下來。
「陸隊！聽到沒！五十萬啊！」
「老娘終於可以買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層了！」
「瞧你那點出息。」
陸靳冷哼一聲，一把將她按回桌子上。
「那點錢，還不夠楚瘋子買個車軲轆的。」
「你懂什麼！那是老娘拿命換來的血汗錢！」
蘇杳瞪他。
「等錢到帳了，我先請你去吃頓最貴的火鍋，加十盤毛肚！」
「行，老子記著了。」
陸靳拿著紗布，一圈一圈地在蘇杳腳上纏著。
動作很緊，勒得有點疼。
就在這時蘇杳的腦海里突然，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、卻又異常清晰的機械電子音。
【叮——】
【檢測到主線任務目標「K」已落網，深淵網已覆滅。】
【系統終極判定：任務完成。】
蘇杳整個人猛地一僵。
她呆呆地看著虛空，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「系統？」
她在心裡試探著喊了一聲。
那塊陪伴了她十二年、總是閃爍著紅藍色數據流的光幕。
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一點點變暗。
【宿主。】
系統的聲音不再是以前那種冰冷、沒有感情的機械音。
而是帶著一絲微弱的、仿佛人類疲憊嘆息的沙啞。
【我的能量已經耗盡了。】
【十二年來，我一直在利用你的腦神經運算，現在，是時候把你的大腦，還給你了。】
「你要走？」
蘇杳咽了口唾沫，喉嚨里發乾。
她大腿內側的那塊紅印子，突然不癢了。
那種時刻被人窺視、時刻處於高壓緊繃狀態的感覺。
正在迅速褪去。
【是的。】
【你不再需要我了，蘇杳。】
【你已經找到了，比我更強大的武器。】
「什麼武器？」
蘇杳下意識地問。
【你的心。】
【還有，你身邊的人。】
光幕上的數據流開始崩塌，變成了一堆亂碼。
【再見，宿主。】
【祝你，在陽光下，活得像個普通人。】
「咔噠。」
一聲極其輕微的電流切斷聲。
腦海里的那塊光幕，徹底黑了。
像是一台老舊的電視機被拔了插頭，再也沒有了一絲亮光和聲響。
「怎麼了？」
陸靳包紮好最後一道紗布，抬起頭。
他看著蘇杳那張有些發呆的臉，眉頭一皺。
「是不是傷口又疼了？」
「沒……」
蘇杳眼眶一紅。
眼淚順著臉頰上的黑灰流下來，滴在陸靳粗糙的手背上。
她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，像是失去了一個陪伴了很久的老朋友。
但同時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，像是一座壓了十二年的大山，終於被搬開了。
「陸隊。」
蘇杳抽了抽鼻子，看著他。
「它走了。」
「它？」
陸靳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。
他那雙黑眸里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釋然。
「那個破系統？」
「嗯。」
蘇杳點點頭。
「它卸載了。」
「以後，我再也看不見那些紅綠色的微表情了，也沒有什麼全圖透視掛了。」
「我真成了個只會啃煎餅果子的普通廢柴了。」
她苦笑了一下。
陸靳沒說話。
他站起身，大步跨上前。
伸出那雙沾著血痂和泥污的大手，一把將蘇杳從桌子上抱了起來。
緊緊地，扣進懷裡。
「廢柴就廢柴。」
陸靳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霸道。
他身上的那股子酸汗味，現在聞起來，卻比任何香水都要踏實。
「老子養得起你。」
「沒有系統，你還有我。」
「只要我這雙眼沒瞎，誰敢在你面前撒謊，老子一眼就能看穿。」
蘇杳靠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。
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她突然笑了。
笑得極其燦爛。
「陸隊，你這話可得算數。」
「要是哪天我被人騙了，我可找你算帳。」
「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？」
陸靳低下頭，剛想去親她那乾裂的嘴唇。
突然。
「滴滴滴——！」
蘇杳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地響了起來。
陸靳眉頭一皺，滿臉黑線地停住動作。
「誰他媽這個時候打電話？！」
蘇杳掏出手機是一條未知的彩信。
她點開一看瞬間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「陸隊……」
蘇杳的聲音發抖，把手機屏幕遞給陸靳。
屏幕上是一張照片。
那是黑山監獄地下防空洞的廢墟。
在滿地的碎磚爛瓦中。
那個本該被炸毀的、裝有深淵網核心生化病毒的試管不見了！
只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極其囂張的紅字：
【姐姐，真正的狂歡，才剛剛開始呢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