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杳彎下腰,扯過那雙磨得鞋邊發毛的高幫作戰靴。
鞋帶在她手指頭裡死命一勒,勒得指腹凹進去兩道深坑,慘白慘白的。
「磨蹭什麼呢,拿槍。」
陸靳把那把沉甸甸的九二式拍在鞋柜上,金屬撞擊木板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順手抓起外套,大步流星跨出門檻,鞋底在樓道水泥地上踩出沉重的鈍響。
蘇杳三兩下套上夾克,拉鏈一拉到底,大腿根剛結的血痂被粗硬的褲縫磨得直發疼。
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快步跟了上去。
吉普車在暴雨剛停的爛泥路上開得像頭髮了狂的野豬。
車窗降了半條縫,濕冷的河風裹著爛水草和腐泥腥氣直往鼻孔里鑽。
半小時後。
城南護城河排污閘口。
七八輛閃爍著藍紅爆閃的警車把泥濘的堤壩圍得水泄不通。
幾個剛從警校分來的年輕警員正蹲在車屁股後頭吐得稀里嘩啦。
胃酸混著剛才咽下去的盒飯殘渣,在黑泥地里攤開一片刺鼻的餿酸味。
「嘔……這味兒太沖了……」
一個戴眼鏡的小片警眼淚鼻涕糊了滿臉,拿袖口死命擦著嘴角。
蘇杳跳下車,軍靴直接踩進半尺深的爛泥塘里,泥漿子「啪嘰」濺了她一褲腿。
「吐夠了沒有?吐夠了給老娘把警戒線拉緊點!」
蘇杳這一嗓子吼出去,帶著股子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冷厲。
小片警嚇得渾身一哆嗦,連滾帶爬地抓起警戒帶,連滾帶爬往外退。
閘口的水泥硬地上,擺著個長條形的生鐵水箱。
箱體上沾滿了黑綠色的黏滑青苔,正順著鐵縫往外滴答滴答淌著發褐發臭的屍水。
陸靳打著強光手電,雪白的光柱筆直地砸在箱蓋上。
「箱子怎麼開的?」陸靳走到趙大山身邊,冷聲問。
「氧割槍焊死的。」
趙大山嘴裡叼著個沒點著的老菸嘴,大拇指上全是黑機油。
「剛才消防隊拿無齒鋸生生切開的,鋸條都崩斷了兩根。」
周小胖挺著大肚子,手裡攥著個沾著泥星子的記錄本,小跑著湊上來。
「杳姐,法醫室那幫新來的小年輕剛才看了眼切口,說是職業屠夫或者船廠熟手乾的。」
「說是焊縫整齊,下刀穩當,建議往沿河造船廠排查。」
蘇杳走到鐵箱子跟前,沒戴手套。
她徑直蹲下身子,那張素麵朝天的糙臉上沒有半點厭惡。
鼻尖離那股子熏死人的腐臭味只有半尺遠。
眼前乾乾淨淨。
沒有以前那種閃爍著紅色嘆號的系統提示框。
沒有受力點的力學分解線條。
更沒有死者殘留的生理波段數據。
視線里,只有斑駁生鏽的粗糙鐵皮、發黑的肉塊,還有幾條白花花的肥蛆在腐肉縫裡扭動。
蘇杳眯起眼,兩隻黑眼珠子死死定在切割的邊緣上。
她伸出一根食指,摸了摸箱口殘留的鐵鏽毛刺。
粗糙的鐵屑刺進指腹皮肉里,扎出一丁點細小的血珠子。
「誰跟你們說是船廠熟手乾的?」
蘇杳冷不丁開口,聲音在死寂的河灘上顯得格外清脆。
幾個縮在後頭的實習法醫愣了一下,面面相覷。
「蘇副隊……那焊縫確實很平整,手法老道……」
一個小年輕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平整你大爺。」
蘇杳站起身,隨手在皮褲外側擦掉指尖上的鐵鏽沫子。
「焊條用的不是工業生鐵焊絲,是小五金店裡五塊錢一把的低熔點劣質鉛錫焊條。」
「你看這邊緣的焊瘤,全堆在右側,左側薄得跟紙一樣。」
蘇杳抬起手,比了個握槍的手勢。
「兇手不是熟手,是個左撇子,而且是個手腕受過重傷、拿不穩重工具的半吊子。」
「他之所以焊得慢,是因為他每次焊兩寸,手腕就得抖三抖。」
陸靳手裡的手電筒光束猛地往下一壓,照在水箱提手的一側。
那上面,果然歪歪扭扭地凝著好幾個冷凝下墜的金屬結節。
「還有這屍體。」
蘇杳指著被爛布條裹著的殘肢,吸了吸鼻子。
「聞到了沒?」
周小胖使勁聳了聳鼻子,被嗆得打了個噴嚏。
「除了臭,啥也沒有啊。」
「臭裡頭帶著一股子熟石灰混著工業漂白粉的味道。」
蘇杳眼神冷得像刀。
「這根本不是沿河的船廠垃圾,這是上游皮革作坊用來給生皮子脫脂褪毛的清洗廢水。」
「他在把屍體裝箱前,在漂白池裡泡了至少六個小時,想把指紋和皮屑全溶乾淨。」
「全江城,私自用違禁漂白粉的黑皮子作坊,只有一家。」
陸靳把菸嘴從嘴裡扯下來,黑眸深處亮起一抹極其兇悍的戾氣。
「三道溝,老瘸子的皮毛加工點。」
陸靳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轉過頭,看著那幫目瞪口呆的年輕警員,嘴角挑起一抹嘲諷的冷笑。
「聽明白了沒有?!」
陸靳的吼聲震得河水嘩啦作響。
「還特麼愣著幹什麼?去三道溝拿人!」
「是!陸局!」
十幾個特警連滾帶爬地往警車上沖,警笛聲瞬間撕碎了河灘的死寂。
周小胖站在原地,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。
他那張胖臉上全是冷汗,手裡的記錄本都掉進了爛泥坑裡。
「我操……杳姐……你連顯微鏡都沒用啊……」
周小胖咽了口唾沫,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響。
「你看兩眼、聞兩下,就把那孫子的老底全給摸出來了?!」
「你那神仙直覺……不是說沒了嗎?!」
蘇杳斜著眼看了他一眼,從兜里摸出包癟了的紙巾,抽出一張擦了擦大腿上的泥。
「老娘跟你說過一萬遍,那是刑偵心理學和實地痕跡學的基本功。」
她隨手把髒紙巾揉成團,精準地扔進遠處的垃圾桶里。
「真以為老娘以前靠的是神仙附體?」
「這十二年,老子在泥水裡爬過的路,比你們吃過的鹽還多。」
蘇杳轉過身,大跨步走向陸靳那輛破吉普車。
靴底帶起一串泥點子,步子邁得又狠又穩。
天邊,那抹壓抑了很久的烏雲終於散開了一條大縫。
露出後頭泛紅的晚霞。
陸靳靠在車門邊上,黑夾克搭在肩膀上,露出一身精壯紮實的肌肉。
他看著那個光著腳換鞋、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女人。
那雙像鷹一樣的黑眸里,浮起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笑意。
「陸副局長,看夠了沒有?」
蘇杳一屁股坐進副駕駛,把那雙濕漉漉的軍靴狠狠踢在腳墊上。
「看不夠,這輩子都看不夠。」
陸靳拉開車門坐進來,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冰涼的膝蓋上,狠狠捏了一把。
「老子的副隊長,果然到哪都是全省第一。」
「少拍馬屁,三道溝那邊收網還要兩個小時。」
蘇杳靠在破舊的皮椅上,疲憊地打了個哈欠,眼角擠出兩滴清亮的淚水。
她偏過頭,看著車窗外那片被晚霞染得通紅的江面。
「陸靳,我餓了。」
「想吃什麼?」
陸靳打著了發動機,車廂里迴蕩著柴油機低沉的咆哮。
蘇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輕聲說了一句:
「去江灘吧,太陽快落下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