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爭把牛皮紙袋放回桌上,走過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孟懷山。
科長沒打傘,頭髮貼在額頭上,肩膀那一片襯衫濕得發暗,褲腳上濺了一層泥點子。他一隻手撐在門框上喘,另一隻手夾著煙,煙被雨澆滅了,還捏著。
「檔案呢。」
不是問句。
韓爭往邊上讓了半步。孟懷山進來,一眼就看見桌上那個牛皮紙袋,走過去伸手。
「科長,這份材料我還沒錄完。」
孟懷山的手沒停。
「小韓。」他把袋子拽過來,夾在腋下,「你是個臨時工。」
這三個字韓爭聽了四年。
頭一年聽著難受,第二年聽著麻,第三年他學會了順著往下接。這三個字一出來,後面跟著的話不用聽也知道——你干好你分內的,別的少問;這不是你該管的;你一個臨時工,操那份心幹什麼。
四年,這三個字一壓一個準。
韓爭沒讓開。
「科長,那份檔案的代辦人是我。」
孟懷山抬眼看他。
那眼神很有意思。不是發火,是沒聽懂。就像有人跟他說了一句外語,他在腦子裡翻了一遍,沒翻著。
「什麼?」
韓爭把手伸進內袋,把那張疊成四方塊的紙拿出來,一層一層展開,鋪在桌上,用手掌把摺痕壓平。
孟懷山低頭。
他先是隨便掃了一眼,接著眼睛就定住了。他把腋下的袋子換了個手,彎腰湊近了看,從紅頭往下,一行一行看到落款,又倒回去看編號。
他伸手去摸那個騎縫章,摸到一半停住。
菸灰從他指縫裡掉下來,落在自己鞋面上。他沒察覺。
「剛生效。」韓爭說,「系統里能查。」
孟懷山直起腰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他退了半步,摸出煙盒,抽了一支出來,才發現另一支還捏在手裡。他把兩支煙並在一起,捏了捏,全塞回盒裡。
屋裡安靜了幾秒,只有那台老風扇在響。
「你自己填的?」
韓爭沒回答。
孟懷山盯著他看了很久。他臉上的那點官腔一層一層褪下去,褪到最後剩下的東西,韓爭認得——那是怕。
不是怕他。
「撤了。」孟懷山說。
「什麼?」
「你的名字。撤了。」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聲音低下來,「現在,當著我的面撤。」
韓爭看著他。
「科長,為什麼?」
「你別問為什麼。」孟懷山伸手推了推滑鼠,屏幕亮起來,「你聽我一句。這棟樓里的位子,不是誰都能站的。你站錯了地方,不是丟工作的事。」
韓爭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其實可以不撤。他手裡那張紙是真的,流程是真的,權限是真的。可孟懷山那個眼神讓他心裡發毛。
他點開歸檔確認單,找到代辦人那一欄。
光標停在自己名字後面。
他按了退格鍵。
頁面彈出一個提示框。
【該欄位已確認,不支持清空。如需調整,請提交變更申請並指定新的代辦人。】
韓爭愣了一下。他把提示框關掉,重新點進去,再退。
同一個框又彈出來。
他改用變更申請那條路。表單出來了,第一項就是「新代辦人姓名」,紅星號,必填。
他試著留空提交。
【必填項不得為空。】
韓爭把光標挪到那一欄里,敲了一個「無」字。
【姓名格式不符,須與在編人員信息一致。】
他刪掉,換上孟懷山的名字,沒提交,光標在確認鍵上停著。
停了三秒,他把這個名字也刪了。
他往後靠了靠。
代辦人那一欄,一旦有了名字,就只能換成另一個名字。
它不能空著。
這個系統不認「沒有人」這件事。它只認紙上寫著誰。
他抬頭。
孟懷山站在他背後,一直沒動。屏幕上那幾個提示框,他一個不落全看見了。
科長臉上的血色慢慢往下走。
「撤不掉。」孟懷山說。
不是問。
韓爭搖了搖頭。
孟懷山轉過身,走到窗邊。雨還在下,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。他背對著韓爭站了很長時間,長到韓爭以為他不打算說話了。
「小韓,你今年多大。」
「二十七。」
「二十七。」孟懷山重複了一遍,「我二十七的時候,也在這間屋子裡。」
韓爭沒接。
「那會兒我也是個臨時工。」孟懷山說,「跟你一樣,轉正名額年年沒有我。」
韓爭看著他的背影。
科長今年五十三,頭頂已經禿了一圈,肚子把襯衫撐得下擺總往外跑。這棟樓里的人背地裡叫他老孟頭,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是把每一份材料都蓋得端端正正,別的沒有。
四年來韓爭從沒想過,這個人二十七歲的時候,也站在這間屋子裡,也在等一個名額。
「後來您怎麼轉的。」韓爭問。
孟懷山沒回頭。
窗玻璃上有他半個影子,雨水從影子臉上淌過去。
「有人讓我簽個字。」他說,「我就簽了。」
「簽的什麼。」
「我到今天都不知道。」
他從窗戶那邊轉回來,走到桌前,把牛皮紙袋拿起來又放下,反反覆覆弄了三回,手不知道往哪兒擱。
「你知道你剛才幹了什麼嗎。」
「我填了個空。」
「你沒填空。」
孟懷山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,俯下身。他離得很近,韓爭聞到他身上那股雨水混著煙的味道。
「那個位子上,本來是有人的。」
韓爭的後背貼上了椅背。
「他叫方廣仁。」孟懷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,「他七年前就沒了。可這七年,那個位子一直有人替他站著——替他簽字,替他年檢,替他一年一年往上走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從今天晚上起,那個人是你。」
風扇轉了半圈,卡了一下,又轉起來。
韓爭聽見自己心跳得很沉。
他想說我只是個代辦,我什麼都沒做,我就是把名字填進一個空格。可這句話在他嘴裡轉了一圈,他自己先不信了。
那張紙就在桌上攤著。上面寫著他的名字,蓋著騎縫章。
它跟他四年來經手的七百多份手續沒有任何區別。
那七百多份里,有人靠它買了房,有人靠它把孩子的戶口遷進城,有人拿到手的當天在樓道里給他鞠了一躬。韓爭每一份都填得比誰都仔細,橫平豎直,一個錯別字都沒出過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填表的人。
區別在於,這一次,紙上的那個人是他。
「科長。」韓爭說,「上個月十七號,方廣仁的年檢簽字,是誰簽的。」
孟懷山的手從桌沿上滑了下去。
他直起身,退了兩步,摸出煙盒,這次真的抽出一支點上了。打火機打了三下才著。
「你別查。」
「我就問一句。」
「我說了你別查。」孟懷山的聲音陡然高了一截,隨即又壓回去。他往門口走,走到門邊停住,背對著他,「你現在把材料給我,我今晚就當沒上來過。」
「材料在您手上。」
孟懷山低頭看了看腋下——那個牛皮紙袋還在桌上。
他沒回去拿。
他伸手拉開門,走廊里的黑撲進來一塊。
「小韓。」
韓爭抬頭。
孟懷山沒轉身。
「你知道上一個替他站著的人,現在在哪兒嗎。」
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走廊上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去,越走越快,最後幾乎是跑的。樓下防盜門砰的一聲。
他連傘都沒拿。桌上那個牛皮紙袋,他也沒拿。
檔案室里只剩下風扇和雨。
韓爭坐著沒動。過了很久,他伸出左手,攤開手掌,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掌心裡從上往下劃了一道。
劃得很重,肉里起了一道白印。
「我記下了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