味道是從衛生間來的。
韓爭站在門口,先沒有開燈。他把門在身後帶上,反鎖,插上保險,然後才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。
燈亮了。
衛生間的水池裡有一小攤灰。
黑的,很薄,攤在池底,邊上還沾著一點沒沖乾淨的水漬。有人在這兒燒了東西,燒完開水衝過,沖得不徹底。
韓爭蹲下去,沒有伸手碰。
他先看灰的形狀。
不是一整張紙燒的。整張紙燒完是一片一片的,邊緣捲曲。這攤灰是碎的,說明燒之前撕過。
他站起來,走到床邊,蹲下去,從床底下把那個鐵皮餅乾盒拖了出來。
盒子還在。
蓋子上那道舊劃痕也還在。
韓爭把盒子端到桌上,掀開。
裡面的東西一樣沒少:一張全家福,父親的老花鏡,一枚農業系統的紀念章,還有那個卷邊的工作筆記。
他把筆記拿出來。
深藍色的塑料封皮,邊角磨白了,書脊上纏著兩圈已經發脆的透明膠。他從十四歲那年拿到手,翻過很多遍,每一頁什麼樣他閉著眼都知道。
他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翻到中間的時候,手停住了。
有幾頁不見了。
撕口貼著裝訂線,撕得很整齊,是那種一手壓著書脊、一手慢慢往外撕的手法。撕完還把毛邊捻平了。
韓爭數了數前後兩頁的日期。
前一頁是二十年前八月九號。
後一頁是九月十七號。
中間那一個多月,沒了。
他把筆記放在桌上,雙手撐著桌沿,站著沒動。
二十年前九月,是那份處分決定的日期。
有人燒掉的,是他父親出事前那一個月。
韓爭在桌邊站了大概兩分鐘。
然後他去抽屜里找鉛筆。
翻了半天沒找著,最後從筆筒底下摸出一支孩子用的那種粗芯HB,筆頭是禿的。他用小刀削了兩下,削出一截斜面。
他把筆記攤開,翻到撕口後面那一頁。
那一頁上是九月十七號的記錄,寫的是幾行公事,某某鄉的化肥指標,某某村的水渠。
字跡很平常。
韓爭把檯燈拉到最低,幾乎貼著紙面,讓光從側面斜著掃過去。
紙面上有一層很淡的凹凸。
他把鉛筆放平,用側鋒,一下一下地掃。
鉛粉落在紙上,凸的地方吃不住鉛,凹的地方吃住了。
他掃得手腕發酸,中途停下來甩了兩下。
這是他剛進檔案科那年學會的。老范教的。有些五六十年代的老卷宗,鋼筆水褪得看不見了,就拿鉛筆在背面拓,能拓出個大概。老范當時說,紙這個東西記性好,你在上頭寫過什麼,它就記著,你把字擦了、剪了、燒了,它還記著。
那會兒韓爭覺得這是個沒用的手藝。
字一點一點顯了出來。
不是這一頁的字。是上一頁寫字時壓下來的痕。
他掃得很慢,從上往下。
第一行顯出來的是一個日期:八月十四。
第二行是一串數字,像是一筆帳。
第三行開始,字壓得深,顯得很清楚。
柳塘公社舊屋基,十三戶。
底下一行:
報上去的是九戶。
韓爭的手停住了。
他沒有停很久,接著往下掃。
韓爭的手停了一下。
柳塘公社舊屋基。那是柳塘鎮八十年代那批老宅子,後來搞征遷的時候統一登記過。十三戶變九戶,中間少了四戶。
四戶人家,從一張表上少掉了。
他繼續往下掃。
第四行只有幾個字,寫得比前面的用力,筆畫都戳破了上一頁。
差的那四戶,人呢。
再往下是空白。空白了大概三行的位置。
然後是最後一行。
那一行的壓痕很淺,像是寫的時候手已經軟了,或者是隔了一段時間才補上去的。
韓爭把鉛筆換了個更小的角度,一點一點往出掃。
七個字。
明天去找老甘問清楚。
他掃完最後一筆,把鉛筆放下。
檯燈的光貼著紙面,把那七個字的凹痕照出很細的一道影子。
老甘。
韓爭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他不認識什麼老甘。他在這棟樓里幹了四年,檔案科、組織部、縣委辦,姓甘的一個都沒有。
他把筆記合上,重新放回鐵盒,鐵盒推回床底。
然後他坐到桌前,把這些天攢下的東西全部攤開。
七張情況說明的複印件。殯儀館那張蓋了章的抄件。父親那份處分決定的複印件。邱有信家屬給的病退審批表。他自己簽的那份保密承諾書的複印件。
還有一張,是他今天下午從柯真那份材料上記下來的位置——右下角,靠頁邊。
他把檯燈拉正,一張一張看頁腳。
七張情況說明,頁腳都有。半米粒,圓的,邊緣齊整。
殯儀館的抄件,沒有。
父親的處分決定,有。
邱有信的病退審批表,有。
他自己那份保密承諾書——
韓爭把這一張舉到燈下,翻過來又翻過去,看了三遍。
沒有。
他把這幾張按有和沒有分成兩摞。
有墨點的那一摞:情況說明、處分決定、病退審批表。全是別人替人寫的、寫完還要人認帳的東西。
沒有墨點的那一摞:殯儀館的登記抄件,是吳師傅當著他的面抄的;他自己的保密承諾書,是他自己簽的。
韓爭往後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明白了。
那個墨點不是印章,不是簽名,不是給別人看的。
那是給自己看的。
一個人改了二十年的材料,改過多少張自己都記不清了。哪些是他動過的,哪些是原樣的,哪些將來還要再動一次——他得有個法子認出來。
在頁腳點一下。極小,不影響歸檔,不影響掃描,不影響任何人翻閱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。
韓爭伸手把檯燈往下壓了壓,看著桌上那兩摞紙。
他忽然覺得後頸發涼。
這麼多年,這個人一定在很多張紙上點過。這些紙散在青河縣各個單位的卷宗里,安安靜靜地躺著,每一張都乾乾淨淨、手續齊全、經得起查。
只要沒人把它們摞在一起看。
而現在,桌上這三張,摞在一起了。
韓爭把這三張紙重新對齊,用手掌壓平。
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把複印件裝進去,封口,然後在信封上什麼都沒寫。
他站起來,走到衛生間,把水池裡那攤灰用水沖了三遍,衝到一點不剩。
沖完他站在池子邊上,看著自己的手。
有人今天白天進過他家,翻了他床底下的鐵盒,撕掉了他父親筆記里的一個月,在他的水池裡把它燒了。
這個人沒有拿走別的東西。
不是找東西。是刪東西。
那就說明——他知道那幾頁上寫著什麼。
他甚至可能就是二十年前讓那幾頁變成「材料造假」的那個人。
韓爭關了衛生間的燈,回到桌前坐下。
他把檯燈關掉,屋裡只剩下窗外的路燈。
黑暗裡他坐了一會兒,然後重新打開手機,翻到那個沒存名字的號碼。
這一次他按了下去。
響了兩聲就通了。
「柯真。」
「我是韓爭。」
那頭很安靜,能聽見很輕的翻紙聲。
「說。」
「我想問您一件事。」韓爭說,「二十年前,縣裡有沒有一個姓甘的,在組織部或者檔案這一塊幹過。」
翻紙聲停了。
停了大概三秒。
「你在哪兒。」柯真問。
她的聲音變了。不是變凶,是變得很平,平得像一根被拉直的線。
「我在家。」
「你家門鎖著嗎。」
韓爭站了起來。
「柯主任——」
「你聽我說。」柯真說,「這個名字,你今天晚上跟誰都別再提。你在家待著,哪兒也別去,誰敲門都別開。」
電話那頭有椅子被推開的聲音。
「我二十分鐘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