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檔案館二樓閱覽室,星期二上午九點二十。
屋裡一共四個人。管理員在門口的桌子後面織毛線,兩個學生模樣的在中間那排查縣誌,還有一個老人坐在靠東窗的第三張桌子。
老人面前攤著一本硬殼合訂本,手邊放著一副老花鏡盒、一個搪瓷杯、一支筆。
他沒戴眼鏡看報,是把報紙端起來,湊到光里。
韓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去登記台辦了張臨時閱覽證,然後走過去,在斜對面隔一張桌子的位置坐下。
他把帶來的東西攤開,裝作在查。
老人沒有抬頭。
十分鐘過去,那本合訂本翻了三頁。老人翻頁的動作很輕,拇指和食指捏住頁角,往上提一點點,讓紙自己落下去。
他一次都沒有用手指去按紙面。
又過了大概五分鐘,老人放下報紙,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小同志。」
韓爭抬頭。
「你手邊那本《青河縣誌》,是九三年那一版。」老人說,「你要查八十年代的鄉鎮建制,那一版裡頭是錯的。後來九八年重修過一次,你去問小劉要修訂本。」
韓爭愣了一下。
「謝謝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老人把杯子放下,「你坐下來二十分鐘,翻了三頁,眼睛看的是我這邊。你不是來查縣誌的。」
閱覽室里織毛線的聲音停了一下,又響起來。
韓爭把手裡那本縣誌合上。
「甘老師。」
老人這才轉過頭來。
七十四歲的人,背還是直的。頭髮全白了,剪得很短。臉上的皮鬆了,可下巴颳得很乾淨。他穿一件洗得發軟的深灰色夾克,袖口那裡沒有一根線頭。
「你認得我。」
「有人跟我提過。」
「誰提的。」
韓爭沒有答。
甘敬亭笑了笑。他笑的時候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,很像小區里那些下棋的老頭。
「坐過來吧,」他說,「隔那麼遠說話,別人以為我們在吵架。」
韓爭把東西收起來,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甘敬亭伸手把合訂本往邊上挪了挪,給他騰出一塊桌面。
「你叫韓爭。」
韓爭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。
「組織部檔案科的。」甘敬亭說,「上個月剛在編。」
「您消息很靈。」
「我在這個館裡坐了十二年。」甘敬亭說,「這個縣裡凡是跟紙打交道的人,我都聽說過。這不算什麼本事。」
他把老花鏡盒打開,拿出眼鏡擦了擦,又放回去,沒戴。
「你有話問我。」
韓爭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他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一張,放在桌面上,推過去。
那是一張《情況說明》的複印件。第三年的那一張。
甘敬亭低下頭。
他看得很慢,從抬頭看到落款,看完把紙拿起來,對著窗戶的光照了照,又放下。
「這一張。」他說,「你想問什麼。」
「頁腳。」
「哦。」甘敬亭把紙轉過來,用一根手指點住右下角,「你說這個。」
那枚半米粒大的圓點在複印件上是灰的。
「你覺得這是什麼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韓爭說,「我想請您看看。」
甘敬亭把紙推回去,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小韓,我教你個東西。」
他從桌上拿起自己那支筆——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簽字筆,筆桿上印著某某銀行開戶有禮。
「一張紙上有點墨,可能是三種情況。」他伸出手指,「一,寫字的人手抖了,筆尖蹭上去的。二,筆擱在紙上,筆尖朝下壓了一會兒。三,有人拿筆尖直著往下點了一下。」
他把筆立起來,筆尖朝下,虛點了一下桌面。
「這三種,落筆的形狀不一樣。蹭的有拖尾,壓的邊緣發毛,點的是圓的,邊整齊。」
韓爭沒說話。
「你手上這個,是點的。」甘敬亭說,「圓的,邊整齊。」
他把筆放下。
「可是小韓,」他說,「你這張是複印件。」
閱覽室外面走廊上有人推著一輛裝書的小車過去,輪子響。
「複印機不管你是蹭的壓的點的。」甘敬亭說,「它只管黑的地方印黑,白的地方印白。你這個點,在複印件上是一團灰。它到底是墨點,是複印機的髒,還是原件上落了個蒼蠅屎,誰都說不清。」
他看著韓爭。
那眼神很溫和。
「你拿一張複印件來問我這個,我告訴你實話——問不出來。」
韓爭坐在那兒,後背貼著椅子。
他這十幾天攢下來的東西,全是複印件。
七張情況說明是複印的。父親那份處分決定是複印的。邱有信的病退表是家屬手裡的複印件。柯真給他看的那一張,他連正面都沒看見。
唯一的原件是父親那本筆記,可那上頭沒有墨點。
「那原件呢。」他說。
「原件當然有。」甘敬亭說,「都在開發區的會計檔案里,裝訂好的,一年一冊。你現在是那邊的覆核人,你調得出來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一點變化都沒有,像在說今天天不錯。
「您怎麼知道我是覆核人。」
「內網上貼了公示。」甘敬亭說,「我每星期二在這兒看報,館裡有內網機,我順手也看。」
韓爭沒有再問下去。
他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下桌上那本合訂本。
不是為了看報。
他想知道那上頭有沒有東西可讀。
甘敬亭正低頭去夠搪瓷杯,沒看他。韓爭的手在桌沿邊上停了兩秒,然後伸過去,指尖搭在了合訂本翻開的那一頁上。
什麼都沒有。
紙就是紙。涼的,有點毛。
眼前一點變化都沒有。
韓爭把手收回來。
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——這本合訂本是印刷廠印出來的,從頭到尾沒人在上頭改過一個字。
它是乾淨的。
而所有乾淨的東西,他都讀不出來。
「小韓。」
他抬起頭。
甘敬亭把搪瓷杯捧在手裡,兩隻手包著,像是在暖手。
「韓明理,我記得。」
韓爭的手指扣進了掌心。
「他那個人認死理。」甘敬亭說,「有一年冬天下大雪,他一個人去柳塘量地,量完回來在辦公室烤火,鞋都凍硬了,脫不下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他要是當年肯聽我一句,就不會是後來那個結果。」
韓爭的喉嚨很緊。
「您跟他說什麼了。」
甘敬亭把杯子放下。
「我跟他說,」他說,「你要查那四戶人家,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。」
閱覽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,風把窗簾吹起來一點。
「你查出來了,那四戶人家,能活過來嗎。」
屋裡很安靜。
管理員的毛線針一下一下地響。
「他怎麼說。」韓爭問。
甘敬亭想了想。
「他說,活不過來。」老人說,「他說,可是他們的名字得寫對。」
他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點別的東西,韓爭看不懂。
「這話說得好聽。」甘敬亭說,「可名字寫對了,田還是那塊田,房還是那間房,日子還是那些日子。這麼多年了,我也沒想明白他圖什麼。」
他把老花鏡盒收起來,放進夾克口袋,然後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。
搪瓷杯。筆。老花鏡盒。他一樣一樣放進一個布袋子裡,放得很齊整。
十一點二十七分。
「小韓,」他站起來,「我看你這個人不錯,跟你多說兩句。」
韓爭也站起來了。
「你現在這個位子,」甘敬亭說,「坐得穩嗎。」
韓爭沒有答。
「檔案科的臨時工,一個月里在了編,又接了開發區的覆核。」老人把布袋子挎到肩上,「這樣的事我幹了一輩子檔案,見過兩回。」
「另外一回是誰。」
甘敬亭沒有回答。
他伸手把桌上那本合訂本往韓爭這邊推了推。
「這一頁你看看。」他說,「我看了一上午,覺得挺有意思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
腳步很慢,走到門口跟織毛線的管理員點了點頭,管理員說甘老師慢走,他嗯了一聲。
韓爭低頭看那本合訂本。
攤開的是二十年前的一份縣報,第四版。
右下角有一條豆腐塊,字很小。
《我縣柳塘公社舊屋基改造順利完成》
正文六行。
韓爭的目光落在第四行。
……九戶群眾已全部妥善搬遷安置,無一戶遺留……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報紙上寫的也是九戶。
二十年了,這張報紙就擺在這個閱覽室里,任何人都能借出來看。它印了幾千份,發到全縣每一個單位、每一個鄉鎮。它是公開的,是白紙黑字的,是可以查證的。
它就是這二十年來所有人知道的事實。
那四戶人家,不在這張紙上。
不在報紙上,不在名冊上,不在任何一份能被調閱的材料里。
韓爭慢慢把合訂本合上。
他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手機。
屏幕上有一個未接來電,是四十分鐘前的,杜岩打的。
底下跟著一條消息。
「小韓,有人在查我們中心的操作日誌。」
「查的是上禮拜六下午,誰調過臨江二院的住院記錄。」